拍毕业照的通知,是老周在周一早读上宣布的。
“这周五下午,全年级拍毕业合照。拍完年级照,各班再拍班级照。”老周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单,“都给我把校服洗干净,头发理利索。这张照片,要陪你们一辈子的。”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辈子”这三个字,对一群十八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重得他们只能用起哄来消化。王烁第一个跳起来:“周老师,能自己选位置吗?我想站C位!”
“你站哪都是C位,”老周面无表情,“脸大。”
全班哄堂大笑。王烁捂着心口坐下去,扭头就跟同桌嘀嘀咕咕,研究起站位学来。
风寄简趴在桌上,用课本挡着脸,看似在补觉,其实耳朵一直支棱着。
毕业照。
他说不清这三个字砸在心里是什么滋味。高兴谈不上,难过也谈不上,就是发空。像食堂最后一节课前的那种饿,明明早饭吃得很饱,胃里却空落落的,挠不着底。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红笔写着:24。
二十四天之后,这个教室就不是他们的了。这张课桌,这块被他用小刀刻了个太阳的桌角,后窗那根总卡住的插销,都会属于下一拨陌生人。
“风哥,”王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拍班级照的时候,我站林小满旁边,会不会太明显?”
风寄简从课本里抬起头:“你总算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高一给她带了一个学期的早饭,高二帮她值日值到人家都不好意思了,”风寄简掰着手指头,“现在快毕业了,你急了。”
王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我那不是……顺路嘛!”
“顺路?她家在城东,你家在城西,”风寄简笑眯眯地看着他,“你顺的是哪门子路,绕城高速吗?”
王烁被噎得直翻白眼,半晌,恶狠狠地反击:“你还好意思说我?待会儿拍照,你敢说你不想站贺槿茂旁边?”
风寄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一句顺溜的反驳,最后恼羞成怒地把课本砸过去,“早读呢,读书!”
王烁抱着脑袋躲开了,笑得一脸欠揍。
后排,贺槿茂翻过一页英语书,目光在风寄简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秒,又落回书页上。
那一页,他早读结束了也没翻过去。
周四下午的厨艺社,是本学期最后一次活动。
社团教室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灶台上的锅具码得整整齐齐。方远舟把社团的孩子们召集起来,没说菜,没说比赛,就站在灶台前面,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天。
“我带过十一届厨艺社,”方老师说,“你们这届,是最闹腾的,也是最有样子的。往后不管你们去哪个城市,学什么专业,记住一句话:做饭这件事,火候到了,味道就差不了。做人也一样。”
散伙的时候,风寄简磨蹭到最后,把同学录掏了出来。
“方老师,给我写一页呗。”
方远舟接过去,找了张干净的台面,拧开钢笔,想了想,写道:“风寄简同学:你有两样东西最难得,一样是手上不慌,一样是心里热乎。手艺会越走越精,热乎气别丢。——方远舟”
写完,他把本子还回去,看了风寄简一眼,忽然又说:“替我问你那个搭档好。”
“搭档?”
“贺槿茂。”方远舟收拾着台面,头也不抬,“每次社团活动,窗外头站着等你的那个。三年了吧,你颠勺,他递盘子;你比赛,他坐第一排。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看灶上的火似的——离不得,又不敢凑太近。”
风寄简愣在原地:“他……他就是顺路等我回家。”
“顺路。”方远舟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锅扣好,笑了,“行,顺路。那你们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风寄简抱着同学录走出厨艺教室,走廊里的夕阳正好。他低头看着方老师写的那页字,又想起那句“看灶上的火”,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撞完,他把本子合上,跟自己说:方老师想多了,贺槿茂那是怕我被人拐跑了,从小就这样,操心的命。
嗯,操心的命。
他给自己找好了解释,脚步轻快地走了。
周五早上,苏晚晴五点半就起来了,把儿子的校服熨了一遍又一遍,熨得领口笔挺,裤线笔直。
“妈,”风寄简打着哈欠出来,“就是拍个照,又不是结婚。”
“结婚也就这样了。”苏晚晴头也不抬,熨斗压得又稳又慢,“这张照片要跟你一辈子的,将来你儿子都能看见。领子歪了,你儿子笑话你。”
风寄简嘿嘿笑,凑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妈,你今天早上怎么这么煽情。”
“去去去,一身口水。”苏晚晴拿手背蹭了蹭被他抱过的地方,声音却软了,“吃饭。吃完喊小贺一声,别让人家等。”
对门,贺家的餐桌上,许慧兰把熨好的校服递给儿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替他理了理领子。贺槿茂低头看了一眼,领子理得很平。
“妈,”他忽然说,“我自己会理。”
“知道你会。”许慧兰收回手,笑了笑,“妈就是想理一下。”
两个孩子是在楼道里碰上的。一样的白衬衫校服,一样笔挺的裤线,站在声控灯底下互相打量了一眼,同时笑了。
“走吗,”风寄简说,“电线杆。”
“走,”贺槿茂说,“小矮子。”
“谁矮了,一米八三!”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下楼,阳光从楼道的窗户里斜进来,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叠得严丝合缝。
周五下午,天好得不像话。
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得操场上的大合影台阶白花花的。高三年级八百多号人,按班级编成队,乱糟糟地涌向台阶,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鸽子。
负责拍照的师傅姓钱,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往台阶前面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据说他给三中拍了二十六届毕业照,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每一张笑脸,都经过他的取景框。
“先拍班级照!各班按身高排队,快的十分钟,慢的半小时!”老钱举着喇叭喊,“别笑太早!笑僵了我可不负责!”
七班的队伍在台阶东侧集合。体育委员拿着花名册,从矮到高开始排。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个子越高,站得越高。
贺槿茂毫无悬念地被拎到了最后一排正中间。
一米九二的身高,往那儿一戳,鹤立鸡群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是鸡群里立了根电线杆。体育委员围着他比划了半天,最后拍板:“就这儿!全班的定海神针!”
风寄简一米八三,不高不矮,被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边。
他站定之后,下意识地回头找。隔着两排黑压压的人头,他看见最后一排中间的贺槿茂。贺槿茂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人头的缝隙里碰了一下。
风寄简冲他做了个口型:好远。
贺槿茂没做声,眉毛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都别动啊!”老钱在前头喊,“看镜头!一、二——”
“等一下!”风寄简忽然举手,“师傅,我这边逆光,睁不开眼!”
老钱眯眼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他:“太阳在你后脑勺方向,逆的哪门子光?”
全班爆笑。风寄简的耳朵红了,讪讪地放下手。
“就是,”王烁在旁边小声拆台,“你想换位置直说嘛。”
“闭嘴。”
“三、二、一——”
快门响了。咔嚓一声,七班五十一张笑脸被钉在了五月的阳光里。风寄简笑是笑了,笑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笑没走到眼睛里去。
拍班级照的时候,贺槿茂一直站在最后一排,隔着两排人,看着前头那个笑得不太走心的后脑勺。
他想起高一刚分班那会儿,风寄简也是这样,隔着老远冲他做口型。那时候做的是“吃饭”,现在做的是“好远”。
远吗?两排人,三米都不到。
可是贺槿茂捏着校服裤缝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他忽然发现,这三米,是他们从小到大的合照里,隔得最远的一次。
幼儿园的大合照,他们两个小不点蹲在第一排,胳膊挤着胳膊。小学春游,风寄简非要跟他并肩走,照片里两个小学生的书包带子缠在一起。初中军训,全连合影,风寄简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帽檐都挤歪了。
没有一张,是隔着人的。
一张都没有。
班级照拍完,全年级八百多人开始往大台阶上爬,乱成一锅粥。老钱举着喇叭,嗓子都喊劈了:“高个往后!矮个往前!那个穿白鞋的,别踮脚!”
风寄简被分在第四排,左边是三班的陌生人,右边是王烁。他站定,活动了一下笑得发酸的脸,正准备迎接下一轮的“一二三”,队伍里忽然起了点小骚动。
前排一个男生被老师叫了下去,说是校服的扣子崩了,要去办公室处理。队伍豁开一个口子。
老钱的喇叭立刻指过来:“第四排右边数第三个,你,往后补一位!把那排的缝填上!”
风寄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右边数第三个”,说的是自己。
他往右挪。挪过王烁,挪过三班的两个人,挪过一道窄窄的缝,然后,他的肩膀,撞上了一个熟悉的、温热的、硬邦邦的东西。
贺槿茂的胳膊。
贺槿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第五排的这个位置,就站在豁口后面。风寄简这一补,正好补到他身边。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是你啊。”风寄简说。
“嗯。”贺槿茂说。
台阶上人多,挤,两个人的肩膀避无可避地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夏季校服,风寄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副肩膀的形状,还有布料底下透出来的、比他高半度的体温。
风寄简的喉咙有点发干。
“别动。”贺槿茂低声说。
“我没动。”
“你头发翘了。”
“哪儿?”风寄简下意识要抬手,被贺槿茂按住了手腕。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扣在他腕子上,只停了一秒就松开了。
“左边,”贺槿茂说,“算了,别管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风寄简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莫名觉得耳朵发烫。
前头,老钱钻进了三脚架的黑布底下,举着喇叭做最后的调度:“都站好!看着我!今天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八百个人站得这么齐!”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顺着风飘过来,飘进风寄简的耳朵里。他忽然就不想笑了,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好——!看我!一!二!”
快门响的前零点几秒,风寄简的头,悄悄地、慢慢地,往左边歪了半寸。
半寸,刚好碰到贺槿茂的肩。
他感觉身边的人猛地绷紧了,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风寄简的心跳擂鼓似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被躲开了。
没有。
那张弓绷了一秒,两秒,然后,极慢极慢地松了下来。贺槿茂的肩膀往他这边,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寸。
半寸对半寸。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