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病倒,是在周五的晚上。
这场病来得并不冤枉。周三降温,他为了赶厨艺社比赛的菜品,在厨艺教室泡到九点半,出门才发现下了冷雨,没带伞。
他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三十秒,看了一眼雨幕,把书包往头顶一举,冲了出去。
冷雨砸在身上,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从学校到家,平时走二十分钟的路,他跑了十二分钟,跑进楼道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往下滴水,球鞋一踩一汪。他在家门口跺脚甩水,甩得声控灯亮了三层,进门还嘴硬,跟苏晚晴说这叫“免费洗了个澡”。
周四就开始打喷嚏,他不当回事,灌了两杯热水,继续泡厨艺教室。周五早上,嗓子哑了,他还嘴硬,说这叫“烟熏嗓,性感”。
周五晚上,报应来了。
晚饭的时候,苏晚晴就看出他不对劲:脸红得不正常,眼睛发直,最爱的糖醋排骨只吃了两口。
“小简,你发烧了。”
“没有,”风寄简说,“就是有点热。”
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六。
苏晚晴当机立断:物理降温,吃退烧药,明早不退就上医院。她把儿子按进被窝,里三层外三层地捂好,端水递药,忙到九点半,刚消停下来,电话响了。
是风寄简的姥姥。
老人家晚上起夜,在卫生间摔了一跤,邻居听见动静送进了医院,初步检查,股骨颈骨折。苏晚晴的妹妹在医院守着,电话里带着哭腔:姐,你快来吧,妈一直喊你。
苏晚晴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三秒钟。
一边是发着烧的儿子,一边是摔骨折的妈。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雷厉风行的,杀伐果断的,可那三秒钟里,她只是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觉得自己的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卧室那张床上,一半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医院里。
她当机立断,先去敲了对门。
开门的是贺槿茂,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苏晚晴语速飞快地把情况说了:小简发烧,三十八度六,刚吃了退烧药,她得连夜赶去邻市的医院,风远航集训回不来,孩子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槿茂,”她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抖,“阿姨厚着脸皮求你……”
“阿姨,”贺槿茂打断她,“您把钥匙给我,收拾东西去吧。”
苏晚晴看着他,眼眶一热。
“姥姥那边,替我问好。”贺槿茂说,“这里有我。”
十分钟后,苏晚晴拖着行李箱冲下楼,打车直奔火车站。站在楼道里等电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对门的灯亮着,贺槿茂已经进了她家的门,肩上还搭着他自己带过来的换洗衣服。
她忽然就不那么慌了。
贺槿茂进风家门的时候,风寄简正烧得迷迷糊糊。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风寄简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烫。贺槿茂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手心贴上去,烫得他心一沉。
比傍晚更烫了。
他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夹到风寄简腋下。五分钟后抽出来:三十九度二。
退烧药是八点吃的,按说明书,间隔要六个小时,现在不到十一点,不能再吃。贺槿茂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做了决定:物理降温,盯着,一旦超过三十九度五,直接送医院。
他去卫生间拧了条凉毛巾,回来敷在风寄简额头上。
毛巾刚放上去,风寄简就哼唧了一声,往被子里缩,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风寄简,”贺槿茂俯下身,“听得到我说话吗?”
“……吵死了。”风寄简眼睛都没睁,眉头皱着,“别吵我睡觉。”
“行,你睡。”贺槿茂替他掖好被角,“我在这儿。”
他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定了闹钟: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换一次毛巾。
第一个半小时,体温三十八度九。降了一点。
第二个半小时,三十八度七。毛巾换到第三条,水盆里的水换了两回。
风寄简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踢被子,一会儿往床头缩,嘴里时不时地嘟囔,听不清内容。贺槿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台灯调到了最暗,膝盖上摊着一本题册,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落到床上那个人身上,量体温,换毛巾,掖被角,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
凌晨一点,第四条毛巾。
凌晨两点,体温又升回了三十九度。
贺槿茂放下题册,凑近了看。风寄简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头拧着,睡得很痛苦的样子。贺槿茂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他的嘴唇,润得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润到一半,风寄简忽然开口了。
声音又哑又含糊,是烧糊涂的那种胡话:“……别走。”
贺槿茂的手停住了。
“别走……”风寄简又说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里胡乱地抓,“贺槿茂……别走……”
台灯的光晕里,贺槿茂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在这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不走。”
风寄简还在抓,抓不到东西,眉头越皱越紧,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别跟她好……贺槿茂……你别跟她好……”
轰的一声,贺槿茂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知道风寄简说的是什么。粉色信封,烫银樱花,天台上飞走的卷子,笑得比哭还难看的那个人。原来不只是他看出来了,原来难受的人,真的难受。
难受成这样了,白天还要装得若无其事,还要起哄,还要说“恭喜你啊”。
贺槿茂伸出手,把那只在空中乱抓的手握住了。
“不跟她好。”他一字一字地说,说得又慢又清楚,像在说一个誓言,“我谁都不跟。风寄简,你听着,我谁都不跟。”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风寄简抓到了他的手,立刻攥紧了,攥得死死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这次声音太小,贺槿茂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我的……”烧糊涂的人含含糊糊地说,“你是我的……”
然后,呼吸绵长起来,又睡沉了。
贺槿茂保持着那个姿势,俯着身,手被他攥着,耳朵贴在他枕边,很久很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晕小小的,拢着这一方床头。窗外,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这一扇窗还亮着,亮得安安静静。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贺槿茂没有再坐回椅子。
他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床沿,一只手被风寄简攥着,另一只手拿着体温计和毛巾,隔半小时测一次,换一次。毛巾换了七条,水盆换了四次。三点半,体温计上的数字跳到了三十九度五。
贺槿茂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没有再犹豫。他翻出风寄简的医保卡和厚外套,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裹严实,蹲到床边:“上来,去医院。”
“不去……”风寄简烧得迷迷糊糊,往被子里缩,“睡觉……”
“上来。”
和初三那年一模一样的语气,不容拒绝。风寄简软趴趴地伏上他的背,贺槿茂背着他下楼,打车,直奔社区医院的急诊。
凌晨的急诊输液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输液瓶,在惨白的灯下,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风寄简歪在椅子上挂着水,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渴,一会儿含含糊糊地哼歌,哼的是跑调的《两只老虎》。护士来换药,忍不住笑:“这小朋友,烧成这样还哼歌。”
“他不是小朋友。”贺槿茂说,“他十七了。”
“十七也是小朋友。”护士看了看他,“你是他哥哥?”
贺槿茂顿了顿:“同桌。”
“同桌守一夜,”护士换完药,推着车走了,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难得。”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风寄简的手扎着针,凉得吓人,贺槿茂就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拢着,焐着,一动不动。风寄简在睡梦里觉得暖,往他那边歪,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他肩膀上。
贺槿茂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放松了。
他就那么坐着,让那个烧得滚烫的脑袋靠着,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从凌晨四点,坐到窗外泛白。
护士站的小姑娘后来跟同事八卦:凌晨有个大高个,陪他同桌挂水,一宿没合眼,那同桌靠在他肩膀上,他就跟个雕塑似的,动都不敢动,生怕把人弄醒了。
“现在的同学情,”小姑娘感叹,“真铁啊。”
铁不铁的,贺槿茂不知道。他只知道,肩膀上那个重量,烫得他心口发慌,又稳得他什么都不想动。
六点半,水挂完了,烧退到了三十八度。贺槿茂背着昏昏沉沉的风寄简回家,把他塞回被窝,自己又测了一次体温,才在床边坐下来。
他给苏晚晴发了消息报平安,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几秒,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贺槿茂合了一小会儿眼。梦里全是零碎的画面:幼儿园里哭着的风寄简,食堂里挑香菜的风寄简,花坛里笑得直不起腰的风寄简,天台上那张飞走的卷子——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了同一句话上,烧得含糊,却字字清楚:
你是我的。
贺槿茂在梦里想:是。
是你的。一直都是。
风寄简是上午十点醒的。
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人还有点飘,但神志清楚了。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然后看见的是床头柜上摆着的东西:体温计,退烧药,半盆水,搭在盆沿的毛巾,还有一个保温桶。
最后,他看见的是床边的地板上,坐着的那个人。
贺槿茂靠着床沿坐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校服都没换,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搭在床沿上。风寄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攥着那只手。
攥得死紧。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贺槿茂被惊醒了,猛地坐直,第一反应是伸手探他的额头,探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退了。”
“你……”风寄简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你怎么在这儿?”
“阿姨去邻市了,姥姥摔了,骨折。”贺槿茂言简意赅,把保温桶打开,“她让我看着你。粥,刘阿姨一早熬的,你妈走之前给你老师请了假。”
风寄简捧着粥,脑子还是懵的。
他断断续续地想起来一些事:昨天发烧,他妈要出门,然后呢?然后……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乱七八糟的,有信,有钢琴声,好像还有谁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猛地抬头,看贺槿茂。
贺槿茂正在给他倒水,眼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我昨天,”风寄简的声音发紧,“没说胡话吧?”
贺槿茂倒水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了。”
风寄简的心凉了半截:“说什么了?”
“说,”贺槿茂把水杯递过来,面不改色,“别吵你睡觉。”
“……就这?”
“就这。”贺槿茂顿了顿,“还说我丑。”
“我说你丑?!”
“嗯,烧糊涂了,审美也糊涂了。”贺槿茂把粥勺塞到他手里,“喝粥。”
风寄简半信半疑地喝粥,喝了两口,又问:“真没别的了?”
“真没了。”
贺槿茂回答得太快,太稳,风寄简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任何破绽,只好作罢。
贺槿茂面不改色地收拾着凉毛巾,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别走。别跟她好。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