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话,他记住了,记一辈子。但他不打算告诉风寄简,至少现在不。那是烧糊涂的人交出来的真心,不是能当面点破的东西。他要等风寄简清醒的时候,亲口跟他说,清醒地,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说。
在那之前,这三句话,他替他收着。
喝完粥,风寄简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人,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披着衣服蹭出去,看见贺槿茂正踮着脚,把他家吊柜里的锅一个个拿下来,又一个一个放回去。
“你干嘛呢?”
贺槿茂回头,面不改色:“熟悉地形。”
“熟悉什么地形,这是我家。”
“阿姨说了,她可能还要在邻市待一天,让我照看着点。”贺槿茂把最后一口锅放回去,“我研究一下你家厨房,明天给你做病号饭。”
风寄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一米九二的大个子站在他家的小厨房里,认认真真研究调料架的样子,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这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下去,换上平时的语气:“行啊贺大厨,我等着。不过先说好,病号饭要是难吃,我可是要投诉的。”
“随便投诉。”贺槿茂把苏晚晴的碎花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比了比,系在身上,短得滑稽。“投诉也没人受理。”
风寄简看着他系着碎花围裙的样子,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贺槿茂立刻放下围裙,倒了杯温水过来,看着他喝完,眉头拧着:“回床上躺着去。”
“哦。”
风寄简乖乖往回走,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里,那个大个子重新系上碎花围裙,笨拙地研究冰箱上贴的菜谱便签,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研究一道世界难题。
风寄简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每天都有人这样给你做饭、逼你喝水、管你吃没吃药,那生病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不对。他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有人”。
是贺槿茂。
只有贺槿茂。
周六的病号饭,贺槿茂是早上六点起来做的。
他照着冰箱上苏晚晴贴的便签做:白粥,烂糊面,蒸蛋羹。便签上写着“病号吃,少油少盐,蛋羹水蛋一比一点五,盖保鲜膜扎眼”。他一项一项照做,称水的刻度称了三遍。
第一锅蛋羹还是失败了,保鲜膜扎的孔不够,蒸出来全是蜂窝。他盯着那碗蜂窝蛋看了一会儿,倒掉,重来。第二碗,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烂糊面下到锅里,他忽然卡住了。面要煮到多烂才算“病号标准”?便签上没写。他想了想,夹起一根尝了尝,又煮了两分钟,再尝,煮到那面条一抿就化的程度,才捞出来。
粥盛出来,面盛出来,蛋羹点上两滴香油。他端着托盘进卧室的时候,风寄简刚醒,迷迷糊糊地闻见香味,睁开眼:“……你做的?”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风寄简撑着坐起来,看着托盘上那三样东西,忽然笑了,“贺槿茂,你也会做饭啊。”
“现学的。”贺槿茂把小桌板支在床上,“尝尝。”
风寄简舀了一勺蛋羹。蛋羹蒸得嫩,进嘴就化,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他又吃了一口面,面煮得烂烂的,卧着剁得极细的菜末。
“怎么样?”贺槿茂问。
风寄简没说话,低头又吃了两口,吃得挺快。
“怎么样?”贺槿茂又问了一遍。
“还行吧。”风寄简嘴硬,“比我的手艺,差了那么一点点。”
“嗯。”贺槿茂也不拆穿他,坐在床边看着他吃。
风寄简吃了半碗,忽然停下来,抬头:“你吃了吗?”
“回去吃。”
“回去吃什么?你爸妈不是都不在?”风寄简把碗往他那边一推,“喏,分你一半。”
“你病号,你吃。”
“病号说的你也不听了?”风寄简瞪他,“坐下,一起吃。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两个人就分着那一碗面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蛋羹一人一半,风寄简把自己那半里最大的一块舀给了贺槿茂,贺槿茂没说什么,把那块蛋羹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卧室,暖洋洋的。风寄简靠在床头,看着贺槿茂收拾碗筷,忽然说:“贺槿茂。”
“嗯?”
“等我好了,”风寄简说,“给你做顿好的。想吃什么随便点,满汉全席都行。”
贺槿茂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想了想。
“都行。”他说,“你做的都行。”
周六剩下的时间,贺槿茂又守了一整天。
烧是退了,人还虚着,风寄简本着“病号最大”的原则,把指挥棒挥得虎虎生风: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橘子,橘子要剥成没有白络的那种,一会儿又要听他新想出来的菜谱。贺槿茂一概照办,剥橘子剥得极其耐心,白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码在盘子里。
风寄简窝在被子里,看着那个人坐在床边剥橘子的侧脸,忽然说:“哎,贺槿茂。”
“嗯。”
“我以后要是老了,瘫了,你是不是也这么伺候我?”
贺槿茂剥橘子的手没停:“嗯。”
“嗯什么嗯,”风寄简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你就不问问我伺候不伺候你?”
“不问。”贺槿茂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你伺候好你自己,别总生病,就是伺候我了。”
风寄简嚼着橘子,半天没说话。
橘子很甜,甜里带着一点酸。他忽然觉得,生这场病也挺好的。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妈能削他。
周六晚上,苏晚晴从医院打来电话,跟风寄简说了姥姥的情况,又问贺槿茂。风寄简把电话递过去,贺槿茂接过,就说了三句话:“阿姨,退烧了。”“吃了两顿,胃口好。”“您放心。”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槿茂,阿姨什么都不说了。”
“阿姨,”贺槿茂看了看床上竖着耳朵偷听的风寄简,压低声音,“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
苏晚晴挂了电话,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姥姥在病房里睡着,走廊的灯白晃晃的。她想起十七年前,楼道里,两个襁褓里的婴儿你看我我看你;想起这么多年的饭,两家换着吃;想起儿子烧糊涂了喊的那个名字——前天夜里她打电话回来,是贺槿茂接的,背景音里,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儿子在梦里喊的那声“别走”。
她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时候到了,孩子们自己会说的。她这个当妈的,要做的就是把家看好,把汤熬好,把那句“放心”准备好。
周日下午,风寄简的精神彻底回来了,开始嫌躺着无聊,指挥贺槿茂把作业搬到他房间,两个人一个靠在床上补卷子,一个坐在书桌前写题。
房间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风寄简写了一会儿,抬头活动脖子,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背影上。
贺槿茂坐得笔直,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这个人守了他两天两夜,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写题,好像守夜、背人、熬粥、剥橘子,都只是顺手做的小事。
风寄简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摸过素描本,把那个背影画了下来。
画完,他才发现自己在画纸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贺槿茂在我家,第二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啪地合上本子。
“写完了?”贺槿茂听见动静,回头。
“没。”风寄简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重新抓起笔,“写你的题去。”
苏晚晴是周日晚上赶回来的,姥姥的手术很顺利。
她进门的时候,风寄简已经好利索了,正窝在沙发上指挥贺槿茂择菜。病号最大,这是他本周的口头禅。
苏晚晴放下行李,先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然后转身,郑重其事地,对着贺槿茂,鞠了一躬。
“阿姨!”贺槿茂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芹菜扔了。
“谢谢你,槿茂。”苏晚晴直起身,眼睛红着,“阿姨不在家这两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贺槿茂说。
“怎么不辛苦,”苏晚晴看着他眼底的青影,又看看厨房。这两天她虽然不在家,但儿子每天跟她汇报,谁守着换毛巾,谁半夜背着人去医院,谁两天几乎没合眼——她全知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忽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槿茂,”她说,声音很轻,“阿姨把儿子交给你,放心。”
贺槿茂愣住了。
风寄简在沙发上听见了,一骨碌爬起来:“妈!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把我交给他!”
“交给他择菜啊,”苏晚晴面不改色,“你看他芹菜择得多好。”
风寄简:“……”
贺槿茂:“……”
苏晚晴拎起行李进了卧室,留下客厅里两个人面面相觑。风寄简狐疑地看看他妈的房门,又看看贺槿茂:“我妈今天怪怪的。”
“嗯。”贺槿茂低下头,继续择菜。
芹菜的清香飘起来。他择得很认真,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掐,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阿姨,他在心里说。
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一辈子都记下了。
周一返校,风寄简的“病”全班皆知,顺带地,贺槿茂“守了他两天”的事迹也全班皆知。
也不知道是王烁的大嘴巴,还是什么别的渠道。反正周一早上,风寄简一进教室,就收获了一整班的注目礼。
“风哥,”王烁凑过来,挤眉弄眼,“听说茂哥为了你,在医院守了一整夜?”
“守了就守了,”风寄简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怎么,你病了没人守?”
“我病了,”王烁捂着胸口,“只有我妈守着,守得我想再病三天。”
林小满从旁边飘过,丢下一句:“你们俩,一个敢病,一个敢守,绝配。”
“绝配”两个字一出,周围几个女生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
风寄简的耳朵腾地红了:“配什么配!同学之间互相照顾,天经地义!”
“哦——”女生们拖长了音,“天经地义——”
风寄简把书包一摔,装作整理书本,不理她们了。耳朵尖却红得更厉害,红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烫。
后排,贺槿茂放下书包,把一盒草莓味的酸奶搁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开始早读。
酸奶盒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风寄简趁人不注意,抽出来看。便利贴上没有太阳,也没有面,只有一行字,圆圆的钝钝的行楷:
“病好了,就好。”
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但风寄简认得这个字体,认得这种别扭的、把所有关心都压缩成五个字的说话方式。
他把便利贴夹进语文书,跟那几张太阳、那碗面,放在一起。
然后他扭过头,冲后排的人比了个口型:
“谢啦。”
贺槿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早读。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眼里,藏着一整个没说出口的凌晨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