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个人的毕业照,定格。
台阶底下,林小满举着她的卡片相机,本来在拍全年级的大场面,取景框扫过第四排的时候,顿住了。
她看见两个肩膀碰在一起的人,看见风寄简歪过去的那半寸,看见贺槿茂沉下来的那半寸。
快门轻轻响了一声。
林小满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那张小小的预览图,半天,嘀咕了一句什么。离得最近的王烁没听清,问她:“你说啥?”
“没什么,”林小满把相机收进兜里,“我说,这张照片,洗出来得送他们一张。”
“送谁?”
“关你什么事。”林小满白他一眼,“把你自己的扣子系好吧你。”
除了台阶底下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快门,谁都没有看见第四排和第五排之间,那两个挨在一起的、一动不动的少年,谁都没有看见那半寸和半寸之间,藏着一场不敢声张的海啸。
老钱从黑布底下钻出来,满意地看了看取景框:“这届不错,没人眨眼。”
队伍哗啦啦地散了。人群往下涌,两个人被冲开,中间很快又隔了人。风寄简顺着人流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贺槿茂还站在原地,逆着人流,看着他。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风寄简的脚边。
照片是一周之后发下来的。
每人两张,一张班级照,一张年级大合照,装在印着“江州三中·毕业季”的牛皮纸袋里。老周把纸袋一个个发下去,发到最后,在讲台上敲了敲:“照片拿好。丢了不补。”
教室里一片拆纸袋的窸窣声。
风寄简先看的班级照。他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笑得规规矩矩,标准得像证件照。他撇了撇嘴,抽出那张年级大合照。
八百多人的脸,印在一张二十寸的相纸上,密密麻麻,每个人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可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自己。
第四排,偏右。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贺槿茂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校服拉链拉到顶,表情是他惯常的那副没表情。可是风寄简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照片里的风寄简,笑得特别开。
不是班级照里那种规规矩矩的笑,是眼睛弯下去、嘴角咧上来、整个人都在发光的那种笑。头微微歪着,歪向左边,歪向身边那个人的方向。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笑得这么好看。
他只记得肩膀上的温度,记得那句“就这样吧”,记得快门响之前,自己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把头歪过去那半寸。
“风哥,你看啥呢,脸都红了。”王烁凑过来,“哇,这张拍得不错啊,咱俩都上相……哎,你旁边这不是贺槿茂吗?你俩啥时候站一块儿了?”
“调度,”风寄简把照片收进纸袋,动作快得有点可疑,“摄影师调的。”
“调得好啊,”王烁浑然不觉,“你俩就该站一块儿,从小到大,哪张合照你俩不是挨着的?”
风寄简收照片的手,停了一下。
从小到大。
哪张合照,不是挨着的。
那一个星期,整个高三年级都泡在一种奇怪的狂热里。卷子照刷,书照背,可每个人的课桌肚里,都多了一本花花绿绿的同学录。
风寄简的那本,是苏晚晴带他去文具店挑的,天蓝色的封皮,印着一行烫金的“友谊长存”。他嫌土,苏晚晴说土才结实,花里胡哨的散架快。
事实证明苏晚晴是对的。那本同学录在班里传了三天,被五十多个人翻来覆去地写,边角都卷了,愣是没散架。
收回来的时候,风寄简一页一页地翻。王烁写了满满两页,一半是废话,一半也是废话,最后一行倒是认真:“风哥,以后你当了大厨,我领我媳妇去你店里,你可得给打折。”林小满只写了八个字:“别再装笑了,怪累的。”
风寄简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天,回了她一个纸条:“我哪有。”
林小满看完,把纸条团了,投篮似的丢进他课桌,附赠一个“你自己品”的眼神。
只有最后一页,是空着的。
那一页他谁都没让碰。传出去之前,他就把最后一页折了个角,跟每一个人打招呼:这页有人了。
周五晚上,他把同学录和那支最好写的笔一起,塞进贺槿茂手里。
“最后一页,”他说,“你的。”
贺槿茂接过去,翻开,看着那个折角,没说话。
“好好写啊,”风寄简趴在两家阳台之间的栏杆上,监督他,“不许只写个名字。王烁都写了两页呢。”
“王烁是王烁。”
“那你打算写什么?”
贺槿茂捏着笔,想了想:“明天给你。”
“现在写!”
“明天。”
风寄简拗不过他,悻悻地回了屋。第二天早读前,那本天蓝色的同学录回到了他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
姓名:贺槿茂。生日:六月二。电话:一串他倒背如流的数字。住址:你家对门。
风寄简看到“你家对门”四个字,先笑出了声。再往下看,留言栏里没有祝福,没有成语,没有抄来的歌词,只有一行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似的:
“门对门十五年。以后,也想住你对门。”
那一页的右下角,日期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画得很认真的太阳。
风寄简把那页看了三遍。
早读铃声响了,全班开始念英语,他也跟着念,念着念着,声音就跑了调。他把同学录合上,压在课本底下,压得很平,很用力,像怕它飞走似的。
同桌捅捅他:“你念的是哪篇?我怎么找不着?”
风寄简低头一看,自己念串了行,念的是同桌那一页。
他咳了一声,翻回自己的书页,耳朵红了一整个早读。
那天晚上,风寄简翻出了家里那本厚相册。
苏晚晴有整理照片的习惯,从儿子出生到现在,十八年的照片,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风寄简盘腿坐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
幼儿园毕业照。两个小不点蹲在第一排正中间,他的胳膊挤着贺槿茂的胳膊,两颗脑袋几乎挨在一起。照片背后有苏晚晴的字:小简和小贺,中班毕业。
小学三年级春游。两个小学生站在柳树底下,书包带子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初中军训结营。全连合影,他的脑袋靠在贺槿茂肩膀上,帽檐挤歪了,两个人都晒得黑不溜秋,笑得傻兮兮的。
高一,校园美食节。他在灶台前颠勺,贺槿茂蹲在旁边给他递盘子,方老师抓拍的。照片上油烟弥漫,两个人都在笑。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十五年,几十张合照。
每一张,他们都挨着。
风寄简翻到最后,手里捏着刚发下来的那张年级大合照,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把新照片小心翼翼地插进相册最后一页,插好,又不放心,抽出来,重新插了一遍。
相册的最后一页,除了那张年级大合照,还躺着一张四寸的小照片,是林小满周一塞给他的。
照片上不是正式合影。是两个站在台阶上的背影,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看镜头。左边那个微微侧着头,右边那个微微低着下巴,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浇在台阶上,浇成了一整片。
“洗出来了,”林小满把照片给他的时候说,“说了送你们。一人一张,贺槿茂那张你替我转交,我不跟他说话,他看着太凶。”
风寄简把照片接过来,看了半天:“你怎么什么都拍。”
“我什么都没拍,”林小满背上书包,“是你们自己站成那样的。”
相册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客厅传来苏晚晴的声音:“小简,跟谁打电话呢?”
他没打电话。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摸了出来,停在贺槿茂的对话框上,输入栏里躺着一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字。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照片看了吗?”
三秒,对面回过来:
“看了。”
又过了十几秒,第二条:
“你那张,笑得很好。”
风寄简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忽然坐起来,盘着腿,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你那张也很好。就是站得太直了,跟旗杆似的。”
对面回得很快:
“嗯。”
“嗯什么嗯,”风寄简飞快地打字,“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寄简以为他睡着了,屏幕才亮起来:
“旗杆边上,也得有人靠着。”
风寄简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槐安里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的光晕晃了晃。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觉得那颗心跳得毫无道理,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整个人倒进枕头里,盯着天花板,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同一时刻,对门。
贺槿茂坐在书桌前,那张年级大合照摊在台灯底下。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第四排那个笑得发光的人。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照片平平整整地放了进去。
抽屉里躺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风寄简口味清单》。笔记本旁边,还躺着一张四寸的小照片,是周一早上风寄简转交给他的,说是林小满拍的,一人一张。
风寄简把照片塞给他的时候,状似随意:“拍得还行,凑合看吧。”
贺槿茂接过来看了一眼。
一眼,就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看镜头,肩膀碰着肩膀。他从来不知道,从自己背后看过去,那个歪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是这个样子的。
“扔了?”风寄简见他半天没动静,伸手要抢,“扔了我可不补。”
贺槿茂把照片举高,越过头顶,一个字都没说。
那天之后,这张小照片就住进了他的抽屉,跟口味清单做邻居。年级大合照压在上面,大小刚好。
很多年以后,这张照片会出现在两个人的手机屏保上,一用就是十几年。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现在,它躺在一个十八岁少年的抽屉里,压着他全部说不出口的心事。
窗外,槐安里的夜静悄悄的。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明天一早,就要从24,翻成23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