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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情书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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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槿茂接过碗,看了他一眼:“哪样?”

“就这样。”风寄简比划了一下水池,比划了一下两个人,“吃饭,洗碗,谁也不跟谁闹别扭。”

贺槿茂擦碗的手顿了顿。

“嗯。”他说,“我也觉得。”

那天晚上,贺槿茂回到家,在黑色笔记本上补了一行:

“他给我做了糖醋排骨。他做饭的时候,想的是不给我添堵。他不知道,他只要站在灶台前,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吃别人做的饭。”

周一,这件事炸了锅。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反正到了周一早上,全年级都知道了:高二(7)班的贺槿茂,拒绝了班花顾知夏,情书原封未拆,当面退回。

教室里,王烁围着贺槿茂转了三圈,跟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茂哥,”他痛心疾首,“那可是顾知夏啊。你知道多少男生想给你托梦吗?”

“不知道。”

“原封未拆!连看都不看!茂哥,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贺槿茂翻书的动作没停:“嗯。”

王烁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号外!号外!贺槿茂承认心里有人了——”

十分钟后,这件事升级成了全年级最热的悬案:贺槿茂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有人猜是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有人猜是外校的竞赛女神,越传越离谱。传到下午,已经出了“贺槿茂和省队女篮队长秘密交往三年”的版本;传到晚自习,版本更新成了“人家青梅竹马早就定了娃娃亲,顾知夏输在了起跑线上”。风寄简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越编越玄乎的谣言,嘴角直抽抽。

“你说,”他捅了捅贺槿茂,“要不你公布一下答案吧,再传下去,你孩子都有了。”

“不公布。”贺槿茂说。

“为什么?”

“当事人还没同意。”贺槿茂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书,“公布了,是骚扰。”

风寄简:“……”

有道理,无法反驳。

只是他更好奇了。那个人到底是谁,值得贺槿茂这么护着,连名字都捂得严严实实。

他把这个疑问写进了素描本,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旁边画了很多个小人,每个小人都顶着一张模糊的脸。

画完,他盯着那些小人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画的那些脸,模模糊糊的,都有那么一点点,像自己。

他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啪地合上本子。

疯了。他想。真是疯了。

而顾知夏那边,这件事也有了一个体面的收尾。

周一放学,林小满在琴房找到了她。琴房里,顾知夏在练琴,弹的是一首很欢快的曲子,莫扎特,叮叮咚咚的,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你还弹得下去,”林小满靠在门边,“全校都在议论你。”

“议论就议论呗,”顾知夏的手指没停,“我表白被拒,又不是我做错事。再说,被那么一个拒绝方式拒绝,我不亏。”

“什么拒绝方式?”

顾知夏笑了,把那个早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拆了,是对你的不尊重”,林小满沉默了。

“这人,”林小满半天憋出一句,“是块木头,也是块好木头。”

“所以我说我看晚了。”顾知夏按下最后一个音,琴键的余音在琴房里荡了很久。她合上琴盖,忽然说,“小满,你说,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家,那是什么感觉?”

林小满没答上来。

“我也不知道,”顾知夏自己接了话,拎起书包,“反正我这辈子,也要找一个这么看我的人。找不到,就单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林小满眨眨眼:“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什么?”

“你呀,”顾知夏说,“别光顾着给我当红娘,你自己那点心思,也该拾掇拾掇了。”

林小满愣在原地,脸腾地红了:“我、我哪有什么心思——”

“王烁今天第三次‘路过’琴房了。”顾知夏笑着走了,“你自己数数,一天路过八回,他家住琴房啊?”

琴房里,林小满抱着乐谱,脸红了半天,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小心事,像冬天里悄悄冒头的芽,当时谁也不知道,它们后来都长成了各自的样子。

下午放学,风寄简憋了一整天的好奇心终于决堤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哎,贺槿茂。”

“嗯。”

“那个‘想照顾的人’,”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眼睛看着别处,“我认识吗?”

贺槿茂的脚步顿了半拍。

“认识。”

风寄简的心提了起来:“我们学校的?”

“嗯。”

“我们班的?”

“……”贺槿茂没立刻答。

风寄简的心越提越高,提到了嗓子眼。我们班的,他认识的。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班的女生,林小满?不可能。学委?更不可能。那是谁,还能是谁——

“不是你想的那样。”贺槿茂说。

“我想的哪样?”

“你想的那些,”贺槿茂目视前方,“都不对。”

风寄简停下脚步:“那是谁?”

贺槿茂也停下来,回头看他。十一月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马路中间。

“风寄简,”贺槿茂说,“等我准备好了,第一个告诉你。”

“准备什么?”

“准备好……”贺槿茂斟酌着词,斟酌了半天,“配得上说出来。”

风寄简听不懂。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喜欢一个人,跟配不配得上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有再问。他了解贺槿茂,这个人不想说的时候,你拿撬棍都撬不开他的嘴。

“行吧,”他撇撇嘴,“反正我等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神仙,能让我们贺大学神说出‘想照顾’这种话。”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拒绝顾知夏吗?”

“为什么?”

“因为,”贺槿茂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稳,“信里的那些话,要是不能对着想说的人说,拆一百封,也没用。”

风寄简愣住了。

夕阳把贺槿茂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仰着头,看着这个人逆光的轮廓,忽然觉得今天的贺槿茂很奇怪,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打哑谜,每一个眼神都像有话要说。

“贺槿茂,”他鬼使神差地问,“你说的那个人……”

“嗯?”

风寄简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在舌尖上转了三圈——是我吗?会不会是我?有没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我?——转到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会做饭吗?”

贺槿茂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会。”他说,“做得还挺好。”

“哦。”风寄简点点头,心里那点火苗,噗地灭了。

会做饭的。那肯定不是我了,我是那个给他做饭的。也对,贺槿茂这样的人,配一个会做饭的姑娘,天经地义。他低头踢了一脚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走吧,”他说,“回家。”

贺槿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风寄简,你这个笨蛋。

会做饭的那个人,就是你啊。全天下我只吃你做的饭,这件事,你自己怎么就不算数呢?

那天晚上,风寄简又吃了两碗饭。

苏晚晴已经很淡定了,给他添饭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又是两碗。这次是为了什么?”

“为了庆祝。”风寄简说。

“庆祝什么?”

“庆祝我同桌,”风寄简扒着饭,含混不清,“拒绝了班花,奔向真爱。”

苏晚晴的眉毛挑了起来:“槿茂有喜欢的人了?”

“嗯,他自己说的,有个‘想照顾的人’。”风寄简说完,觉得心里又闷了一下,扒饭的速度更快了,“妈,再添半碗。”

苏晚晴没动。

她看着儿子扒饭的样子,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小简,你难受什么?”

“我不难受。”

“你又在狂吃饭。”

“我这是高兴,替他高兴。”风寄简抬起头,冲他妈咧出一个笑,“妈,你想多了。”

苏晚晴盯着那个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小简,”她说,声音很轻,“妈跟你说句话。”

“嗯?”

“有些人,有些事,”苏晚晴说,“你替别人高兴之前,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风寄简举着筷子,愣住了。

“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晚晴收回手,拿起他的碗,“添饭去。半碗够吗,给你添一碗?”

那天晚上,苏晚晴跟风远航打电话,说起这件事。

风远航在集训队的宿舍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小简对槿茂……”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苏晚晴打断他,“我就是觉得,这俩孩子,好得有点过了。”

“好过有什么不好?”

“我不是说不好。”苏晚晴坐在阳台上,看着对楼贺家的灯光,声音放得很轻,“我就是……老风,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呢?万一他们俩,不是我们想的那种好法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晚晴,”风远航最后说,声音沉稳,“是不是那种好法,是孩子们自己的事。咱们做父母的,只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把家看好了。”风远航说,“无论他们最后是什么样子,家得是家。”

苏晚晴握着电话,看着对面楼的灯光,看了很久。

“知道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十一月底的夜风很冷,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只剩下两扇窗还亮着,一扇贺家的,一扇自己家的,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亮得整整齐齐。

像两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也像两颗,谁也不肯先暗下去的心。

那天晚上,风寄简躺在床上,把他妈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贺槿茂有了想照顾的人,我应该高兴啊,我高兴了啊,我吃了两碗半的饭来高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素描本的硬壳硌着他的脸。他想起本子里那些画,伞底下的人,花坛里的人,泳池里的人。他想起今天下午,贺槿茂说“会做饭,做得还挺好”的时候,嘴角那个没忍住的弧度。

那个人会做饭。

贺槿茂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在笑。

风寄简把枕头蒙在头上,闷闷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两栋楼,贺槿茂也还没睡。黑色笔记本摊开在台灯底下,今天的这一页,写了满满一页:

“星期六,阴。信还了,原封不动。她问理由,我说,我有想照顾的人了。”

“他问我那个人是谁,问我那个人会不会做饭。”

“我说,会,做得还挺好。”

“他信了。他根本不知道,全世界我只吃他做的饭。”

“风寄简,你是个笨蛋。”

“再等等。等我配得上你。”

“到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你——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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