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才自己那个笑。笑得真用力啊,用力到腮帮子现在还酸。他一边笑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风寄简,笑,接着笑,你不笑就露馅了。
露什么馅呢?
不知道。
他就是觉得,如果他不笑,如果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粉色的信封,看着全班起哄,他脸上会出现一种很可怕的表情,一种连他自己都没见过、但本能地知道不能让别人看见的表情。
所以他笑。笑得比谁都大声。
笑完了,逃上来,吹冷风。
“有病。”他对着天台的风,骂了自己一句。
骂完,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安静了很久。
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风把哨声吹散了。又一张卷子从他怀里滑出去,被风卷着,不知刮去了哪个角落。
风寄简看着那张卷子飘下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贺槿茂,你要是真跟她好了……”
后半句,没了。
不是没有后半句,是他说不出口。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在天台上坐了一整节课。
中间他掏出过一次手机。屏幕亮起来,置顶的对话框是贺槿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明早吃生煎,我排。”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贺槿茂,你别答应她。”
打完,他盯着这行字,一个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风把校服吹得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想起顾知夏压在那个粉色信封上的手指,想起她回头时发亮的眼睛。人家一个女孩子,鼓了多大的勇气。他算老几,凭什么说这句话?以什么身份?同桌?发小?还是一个连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了的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行字删了。
删完,他在对话框里重新打:“晚上不回去了啊,我妈让你上我家吃。”打完又删——假话,他妈没说。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回兜里,屏幕在口袋里暗下去,天台上重新只剩下风声。
准确地说,是一节自习课加半个课间。天擦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剩下的卷子胡乱塞进书包,对着老槐树的方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数卷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一沓卷子,十一张,现在只剩九张。飞走的那张语文,他是眼睁睁看着飘下楼的。可还有一张历史,怎么也找不着了。
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趴到天台边上往下看,楼下灌木丛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风寄简对着空荡荡的天台,欲哭无泪。
飞一张是意外,飞两张是灾难。历史卷子上还有他改了半小时的错题。
算了。他想。反正两张卷子,一个理由:被风吹走了。
老师信不信另说,至少这理由是真的。虽然真到离谱。
“回去吧。”他对自己说,“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三遍,嚼得没味了,咽下去,然后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脸上重新挂好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里碰见了林小满。
林小满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他,愣了一下:“风寄简?你不是早走了吗?”
“东西落教室了,回来拿。”风寄简面不改色地撒谎,“你怎么才走?”
“办公室送作业。”林小满狐疑地打量他,忽然凑近了,“哎,你今天……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顾知夏那事儿啊,”林小满压低声音,“全班都传遍了,说贺槿茂要脱单了。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你……”
她斟酌着用词:“你不难受啊?”
“我难受什么?”风寄简笑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他要是脱单了,我头一个鼓掌。”
“是吗。”
“是啊。”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风寄简,你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楼道里的声控灯嗡嗡地响。
风寄简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相面大师了?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他从林小满身边挤过去,噔噔噔地下楼,下到一半,听见林小满在楼上喊:
“风寄简!有些事,你不说,别人是不知道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小满抱着作业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两个笨蛋。”她说。
风寄简不知道的是,他上天台四十分钟后,有人找上来了。
贺槿茂是跑遍了大半个学校才想到天台的。他先去了食堂,打饭的刘阿姨说没见着那孩子;去了操场,只有体育生在训练;去了厨艺教室,门锁着,窗户里黑着灯;他又绕回教学楼,一楼一楼地看过去,教室一间一间地空着,灯一盏一盏地熄着。
最后他站在教学楼大厅里,看着手里那个没拆的粉色信封,忽然福至心灵,抬头看了一眼顶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的时候,天台的门虚掩着,还晃。
推开门,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被风吹到角落的卷子,卡在废弃课桌的桌腿里,哗啦啦地响。
贺槿茂走过去,把卷子抽出来。
历史卷子,姓名栏写着“风寄简”,选择题的答案写得龙飞凤舞。卷子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
贺槿茂捏着那张卷子,站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冬天的风从他身上刮过去。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得浑身发冷,又浑身发烫。
他掏出手机,给风寄简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头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轻快,聒噪,听不出任何破绽:“喂?我刚到家,怎么了?”
“……没事。”贺槿茂捏着那张卷子,喉咙发紧,“问问你到家没。”
“到了到了,正吃饭呢。你呢?情书看了没?”
“还没。”
“快看快看,看完跟我汇报。”那头的声音笑嘻嘻的,“我先吃饭了啊,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哎对了,明天见。”
电话挂了。
贺槿茂站在天台上,把那张画着太阳的卷子,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书包,跟那个粉色的信封放在一起。
一个没拆,一个不会还。
那天晚上,两家的饭桌,隔着一堵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氛。
贺家这边很安静。贺槿茂吃完饭,把自己关进房间,书包放在桌上,那个粉色的信封就躺在里面。他没拆。他给顾知夏发了条消息:“信我还没看。明天找你,当面说。”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台灯底下,看着对面楼那扇亮着的窗,看了很久。
风家那边,苏晚晴今天做了红烧肉,风寄简吃得意外的香。
“慢点吃,”苏晚晴给他盛汤,“没人跟你抢。”
“妈,你今天的红烧肉,”风寄简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比上次好吃。”
“跟上回一个做法。”
“那就是我饿了。”
苏晚晴狐疑地看着儿子。这孩子今天话特别多,一会儿说学校的趣事,一会儿点评她的手艺,一会儿又规划周末的菜单,说得眉飞色舞,饭添了第二碗。
饭添到第二碗的时候,苏晚晴终于忍不住了:“小简,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风寄简夹了块肉,“我能有什么心事。”
“你一心事重就狂吃饭,”苏晚晴说,“从小就这样。三岁的时候幼儿园有人抢你玩具,你回来吃了两碗饭;小学跟人打架没打赢,回来吃了两碗饭;今天,”她往那空了一碗的饭上瞟了一眼,“第二碗了。”
风寄简扒饭的动作顿了顿。
“真没事,”他低着头,往嘴里塞饭,“就是饿了。妈,明天能不能做糖醋排骨?”
“你前天刚吃过。”
“又想了。”
苏晚晴还想再问,风寄简已经端着碗起身,添第三碗去了。
那天晚上,苏晚晴在厨房洗碗,洗着洗着,停下来,看着水池里的泡沫出神。
风远航从客厅探头:“想什么呢?”
“想儿子。”苏晚晴说,“老风,你说,小简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话,从来不跟咱们说?”
风远航想了想:“他话那么多,还不够说?”
“话多,”苏晚晴摇摇头,把碗放进碗柜,“话多才藏得住事。热闹是他们的,心事是自己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而对门的贺槿茂,此刻正在台灯下写日记。他只写了一句话:
“星期五,大风。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信我还没拆。我有点不敢拆了。我怕拆晚了,就来不及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从书包里取出那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台灯底下。
粉色的信封,烫银的樱花,边角精致。
画着太阳的卷子,风卷过的边角,字迹潦草。
贺槿茂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一个是全校男生梦寐以求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只要拆开,就是一段人人称羡的青春。另一个什么都不是,一张写满答案的卷子,一个随手涂鸦的太阳,一张连主人都不知道自己丢了它的废纸。
他伸出手,把卷子拿起来,夹进了黑色笔记本,跟那张画着“物理杀我”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粉色的信封,他原封不动地放回了书包。
窗外,对面的窗户还亮着。贺槿茂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个人今天吃了三碗饭,此刻大概正抱着素描本,画一些不肯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对着那扇窗,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隔着两栋楼,隔着一整个秋天,隔着谁也说不出口的心事,那个人当然听不见。
他说的是:
“再等等我。”
而对面那扇窗户后面,风寄简确实抱着素描本。
他没画画。他翻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页,那页画着一把伞,伞底下两个人。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忽然拿起笔,在画的空白处,添了第三个人。
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伞外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伞底下的两个人。
画完,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忽然又觉得不对,拿起橡皮,把那个小人擦了。擦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最后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擦不掉的印子。
像所有没说出口的心事一样,擦掉了,也还是有印子。
风寄简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对自己说:“明天贺槿茂答复她,我跟着起个哄,这事儿就过去了。”
过去了。
他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枕头往脸上一蒙。
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