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夏这个名字,在高二(7)班是有分量的。
班花,年级文艺汇演永远的钢琴独奏,成绩稳居文科前十,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班里暗恋她的男生,明面上就有三个,暗地里的不计其数。
说起她跟贺槿茂的交集,得追溯到上学期的文艺汇演。
那次汇演,顾知夏弹完钢琴,下台的时候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下台阶。贺槿茂正好在侧幕帮忙搬道具,伸手扶了一把。
就这一把。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只手。很大,很稳,扶在她小臂上,隔着演出服薄薄的料子,力道不重,刚刚好托住她的重心。她惊魂未定地说谢谢,那人已经松开手,弯腰去搬下一架电子琴了,头都没回,只留下一句:“台阶滑,走边上。”
顾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个子扛着电子琴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礼堂的灯暗着,只有侧幕透进来一条光,那个人从光里走过去,又走出光,全程没看她第二眼。
这事班里没人知道。顾知夏谁也没告诉,就把那一秒钟收了起来,收了一个学期。
女孩子的心事跟存钱罐似的,一天投一点,不响,不动,可罐子会越来越沉。一个学期下来,那个罐子满了。
这学期开始,她决定不收了。
她的计划很简单:先接近,混熟,再表白。第一步进行得很顺利。贺槿茂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有问必答,讲题讲得清清楚楚,讲完就走,多一个字都没有。顾知夏觉得他这是内敛,是沉稳,是“跟那些咋咋呼呼的男生不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贺槿茂对谁都这样。
对谁都这样,除了一个人。
这样一个姑娘,最近有点反常。
具体表现为:她开始频繁地往教室后排跑。今天问一道物理题,明天借一本笔记,后天讨论一道数学竞赛题。找的借口五花八门,目标只有一个。
贺槿茂。
“哎,”王烁用胳膊肘捅了捅风寄简,“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看出什么?”
“顾知夏啊,”王烁挤眉弄眼,“这都第几回了?她文科班的课代表,天天来问理科题,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风寄简往后排看了一眼。
顾知夏正站在贺槿茂的桌边,微微俯着身,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长发垂下来一缕。贺槿茂坐着,手里转着笔,讲了不到三句,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公式,推过去。顾知夏看了看,说了句什么,贺槿茂摇了摇头,又写了两行。
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很正常啊,”风寄简收回目光,“讲题而已。”
“讲题?”王烁痛心疾首,“风哥,你是不是缺根弦?人家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山水之间也。”风寄简接得飞快,“行了行了,写你的作业去。”
王烁被堵了回去,嘀咕着“当局者迷”走了。
风寄简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历史卷子。笔尖在纸上走,走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在同一道题上停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后排,顾知夏道了谢,抱着练习册回座位了。贺槿茂继续写题,头都没抬。
风寄简盯着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闷。
他把这归结为:教室太闷了,该开窗。
周三的体育课后,风寄简抱着篮球从操场回来,在教学楼拐角被人拦住了。
是顾知夏。
“风寄简,”她笑吟吟的,“耽误你两分钟,行不?”
“啊?行。”风寄简把篮球换了个手,“什么事?”
“你跟贺槿茂是发小,对吧?”顾知夏问得很自然,“我想跟你打听点他的事。”
风寄简眨眨眼:“打听他?你直接问他呗,他那人看着冷,其实有问必答。”
“有些问题问他本人不合适。”顾知夏顿了顿,“比如,他平时喜欢什么?吃的,用的,都行。”
“哦,这个啊。”风寄简想都没想,张口就来,“他不吃香菜,不碰姜,葱可以但要切得很碎;爱吃面不爱吃米饭,面条要手擀的,机器压的他能尝出来,说没有筋性;酸奶只喝黄桃的,草莓的他碰都不碰——”
他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
草莓的,是我喝的。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没说出来。
“还有呢?”顾知夏听得认真,悄悄在心里记。
“还有……他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打球之前要热身满十分钟,少一分钟都不上场;他看着不爱说话,其实你问他题,他讲得比老师还细;他那个黑色笔记本,谁都不许碰——”
风寄简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了。
他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在介绍一个朋友,像在背一篇默写过一百遍的课文。哪道题哪个字,张口就来,一个磕巴都不打。
顾知夏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笑开了:“你记得可真清楚。”
“发小嘛,”风寄简挠挠头,把篮球往腋下一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不清楚都难。”
“也是。”顾知夏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风寄简。”
“啊?”
“你觉得,”她斟酌着,“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风寄简抱着篮球,站在走廊里。午后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他影子钉在墙上。
“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跟平时一样,吊儿郎当的,“他那人,闷葫芦一个,谁知道呢。你自己问他去呗。”
顾知夏笑了笑,走了。
风寄简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觉得怀里的篮球特别沉。他低头看了看,篮球还是那个篮球,八成新,贺槿茂上学期给他买的。
他把球往上一抛,接住,抛得比刚才高了一点,再接住。
走了。
那封信,是周五放学的时候递出来的。
当时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在做卫生,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寄简在收拾书包,贺槿茂在等他——两个人照例一起回家。
顾知夏走到贺槿茂桌前,站定。
“贺槿茂。”
贺槿茂抬头。
顾知夏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粉色的,边角压着一朵烫银的樱花。她把信封放在贺槿茂的桌上,手指压着信封,没有立刻拿开。
“给你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看完再答复我,不急。”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值日生的扫帚停在半空。王烁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风寄简收拾书包的手,僵在了拉链上。
贺槿茂看着桌上那个粉色的信封,没动。
“这是……”
“你看了就知道。”顾知夏说完,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马尾辫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走到教室门口,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又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我等你的答复。”
门在她身后合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炸开了锅。
“我去——”王烁第一个蹦起来,“情书!那是情书吧!粉色信封!顾知夏!茂哥,你行啊你!”
值日生也不扫地了,凑过来起哄:“贺槿茂,班花啊!咱们班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
“快打开看看!”
“念出来念念出来!”
七嘴八舌的起哄声里,没有人注意到讲台边的动静。
刚送完作业回来的林小满,抱着空了的作业本,站在讲台边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看的不是贺槿茂,也不是那个粉色的信封,她看的是风寄简。看他在起哄声炸开的那一瞬间,背影僵了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然后那声“哟”就响起来了,响得比谁都欢。
林小满抱着作业本,在门口站了几秒,悄悄退了出去。
她什么也没说。有些戏,台下看得最清楚的观众,往往最没有资格喊停。
教室里,贺槿茂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粉色的信封,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而他的第一反应,是抬头,去找风寄简。
风寄简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书包拎在手里。
起哄声炸开的第一时间,他愣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然后,他脸上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捕捉的速度切换了,切换成了一种兴致勃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哟!”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嗓门比谁都大,“情书啊!顾知夏的!贺槿茂,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他一边嚷,一边走过去,一把揽住贺槿茂的肩膀,力道大得反常。
“快打开快打开,”他催着,笑得眼睛弯起来,“班花的情书,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快,满足一下人民群众的好奇心!”
“风哥说得对!”王烁跟着嚷。
整个教室的起哄声里,风寄简的声音是最大的,笑是最响的,热闹是他带头凑的。
贺槿茂仰着头,看着揽着自己肩膀的这个人。
风寄简在笑,笑得很用力,眼角都挤出了褶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贺槿茂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风寄简养的第一只小鸡,病死了,他埋它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的。苏阿姨问他哭什么,他说没哭,笑呢,笑着呢。
那个笑和眼前这个笑,隔着十年,重合在了一起。
“不了。”贺槿茂把信封拿起来,没拆,放进了书包,“回去再说。”
“哎——”王烁大失所望,“别啊!”
“回家看回家看,”风寄简打着哈哈,“这种东西当然得回家慢慢看,细品。”
他松开揽着贺槿茂的手,拎起书包:“那什么,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今天不跟你一起走了啊。”
说完,不等贺槿茂回答,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走到门口还跟值日生说了句“辛苦了啊”,语气轻快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门在他身后合上。
教室里,贺槿茂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茂哥?”王烁凑过来,“你不追啊?”
贺槿茂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露出一个角的粉色信封,又看了看那扇门,忽然觉得这两个东西之间,有什么他抓不住的联系。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拉得很慢。
风寄简没有回家。
他上了天台。
教学楼的天台平时锁着,锁是坏的,一推就开,全校都知道,政教处修了三回,三回都被学生撬了,后来就懒得修了。天台上有几节废弃的课桌,谁搬上来的不知道,桌面上刻满了字,一届压着一届。
风寄简抱着书包,在天台边上坐了下来。
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从楼底下卷上来,吹得他校服贴在身上。他怀里还抱着一沓刚发的卷子,没来得及塞进书包,风一吹,卷子哗啦啦地响,有一张直接飞了出去,打着旋儿往楼下飘。
他也没去追。
就让它飞吧。他想。大不了明天跟老师说实话:卷子被风吹走了。
天台下面,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训练,哨子声一阵一阵的。再远一点,老槐树站在暮色里,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风寄简坐在天台边上,看着那棵树,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什么呢?他自己也理不清。
顾知夏,班花,钢琴弹得好,人也温柔,跟贺槿茂站在一起,一个弹琴一个解题,怎么看怎么般配。贺槿茂要是跟她好了,那是大喜事,作为同桌,作为发小,他应该高兴,应该起哄,应该帮着参谋参谋——他刚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起哄起得可卖力了。
那为什么,他现在坐在这儿?
风寄简抱着膝盖,把下巴搁上去。
天台的风真大啊,吹得人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