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瓶水。
准确地说,是一瓶农夫山泉,550毫升,冰的。
那天下午,篮球社和高三联队打友谊赛,贺槿茂作为高二的主力上场。风寄简照旧蹲在场边当后勤,怀里抱着一箱水,胳膊上搭着毛巾,毛巾照例只有一条。
说是友谊赛,场边围的人一点不少。四月的太阳晒得塑胶场地发软,空气里有橡胶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风寄简蹲在水箱边上,看贺槿茂在场上跑。那个人今天状态很好,一个转身过人,上篮,球擦着板进了,场边响起一片叫好。风寄简跟着喊了两嗓子,喊完觉得不够,又站起来挥了挥胳膊。
贺槿茂落地,回头往场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找到那个挥胳膊的人,然后转回去,接着打。
这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了。从小学到现在,贺槿茂打球,风寄简必到;风寄简在场边,贺槿茂进了球就往这边瞟一眼。谁也没说过为什么,规矩就是规矩。
高三联队的队长周屹最后一个下场休息,一米八八的个子,笑起来一口白牙,是全校闻名的阳光型学长。
周屹这个人,江州三中无人不知。校篮球队队长,学生会体育部长,成绩不差,人缘更好,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今天这场友谊赛就是他张罗的,美其名曰“以球会友”,实际上是来摸高二的底——明年他毕业了,校队的大旗得有人接。
上半场打完,他盯上了贺槿茂。
“那小子,”他坐在场边,拿毛巾擦着汗,跟身边的队友嘀咕,“一米九二,脚步还这么利索,明年队长就是他的了。”
队友说:“队长你不服?”
“服,怎么不服。”周屹咧嘴一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嘛。”
他往场上一看,正看见风寄简蹲在水箱边上,认认真真地把毛巾叠成方块,叠完还拍了拍,拍出一个棱角来。
周屹走过去拿水,拿了个空。
“没水了?”
“有有有,”风寄简赶紧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瓶,“这瓶是冰的,压箱底,特意留的。”
周屹接过去,拧开灌了半瓶,抹了把嘴,冲他笑:“小学弟够意思。你哪个班的?”
“高二七班。”
“七班?”周屹挑眉,往场上一指,“贺槿茂你们班的?那小子行啊,高二打成这样,明年校队队长的料。”
“那是,”风寄简与有荣焉,腰板都挺直了,“他打球可厉害了。小学就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初中也是,现在还是。”
“你这后勤也不错,”周屹笑着,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水都是冰的,专业。”
揉完,他转身回场了。
风寄简站在原地,头发被揉得翘起来一撮。他没觉得有什么,学长嘛,自来熟,揉一把脑袋,再正常不过。他抬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不下去,也就算了。
他抱着水箱转身,一转身,撞上了一堵墙。
贺槿茂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中场休息的哨子还响着,队友们都在场边喝水,就他一个人站在这儿,居高临下地看着风寄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怎么不去喝水?”风寄简问,顺手从箱子里拿了瓶水递过去,“喏,冰的。”
贺槿茂看着那瓶水,没接。
“我不渴。”
说完,他转身回场了。
风寄简举着那瓶水,举了半天,莫名其妙:“中场休息不喝水,神仙啊……”
下半场比赛,贺槿茂打得异常凶。
抢篮板,盖帽,快攻,每一个球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有个球他起跳封盖,落地的时候差点跟对方撞上,裁判哨子都含嘴里了,他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转身就走。周屹被他盖了一个,愣在原地,半晌,冲队友摊摊手,笑了:“可以啊这小子。”
七班赢了,赢了十九分。
队友们欢呼着围过来要击掌,贺槿茂拍了两下,兴致缺缺。王烁凑过来递毛巾,被他无视了。全场的目光里,他一个人走到场边,拎起自己的包,拉链一甩,走了。
从头到尾,没看风寄简一眼。
风寄简蹲在水箱旁边,怀里还抱着那条特意留的、干净的、带着柔顺剂香味的毛巾。
毛巾没送出去。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风寄简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低气压。
贺槿茂不理他了。
也不能说不理。问话照答,“嗯”“好”“知道了”,一个字不多;作业照收,卷子照传;晚上放学,还是一起回家,但一路无话,贺槿茂走得比平时快半步,风寄简得小跑着跟。
晚自习,风寄简传纸条过去:“你咋了?”
纸条传回来:“没咋。”
再传:“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传回来:“没不理。”
再传:“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跟我说了十一个字。”
这次纸条半天没传回来。风寄简扭头看,贺槿茂正低头写卷子,那张纸条被压在练习册底下,看都没看。
风寄简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他抓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大段:“贺槿茂你有病吧?我招你惹你了?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我最烦别人给我甩脸子——”
写完,团成一团,砸过去。
纸团精准地砸在贺槿茂的卷子上。贺槿茂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也没捡那个纸团,用两根手指把它拨到了一边,继续写题。
风寄简气得差点当场爆炸。
那天放学,两个人一路沉默地走到楼下。风寄简憋了一路,憋到楼道口,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拽住贺槿茂的书包带。
“贺槿茂。”
贺槿茂站住,没回头。
“你到底怎么了?”风寄简绕到他面前,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对劲。我哪儿惹你了,你说。你说出来,是我的错我道歉,不是我的错,咱俩把话说清楚。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
贺槿茂低着头,看着面前这张气鼓鼓的脸。
他怎么了?他也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昨天下午,周屹揉风寄简头发的那一下,他站在三米外,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落在风寄简头顶的时候,他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烧得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中场休息的四分钟,他一分钟都没坐住,就这么走了过去,走过去干什么呢?他不知道。等风寄简把那瓶水递过来,说“喏,冰的”——跟给周屹的那瓶一模一样的语气,那股火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又闷又堵,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气什么呢?
气周屹揉他的头发?凭什么,人家是学长,揉一把后脑勺,再正常不过。
气风寄简给人递水?更没道理,后勤就是干这个的,他给全队都递了。
那到底气什么?
贺槿茂答不上来。他知道答案就在那儿,在那个“我最近有点奇怪”的更深一层的地方,可那个答案太大,太吓人,他不敢去碰。
“说话啊。”风寄简还在瞪他,“哑巴了?”
贺槿茂张了张嘴。
“水。”他最后说。
“水?”
“你给他递水。”贺槿茂说,声音又低又硬,“还让他揉你头发。”
风寄简愣住了。
他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荒谬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就因为这个?周屹是学长!人家是队长!我作为后勤给人递瓶水怎么了?揉一把头发怎么了?贺槿茂,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两个字,把风寄简噎得死死的。
“我就是不讲道理。”贺槿茂说。说完这句,他自己也愣住了,好像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风寄简张了张嘴,想骂人,没骂出来;贺槿茂攥着书包带,手心全是汗。
灯是被风寄简跺脚跺亮的。
“贺槿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楼道里安静了。
贺槿茂在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间,看着风寄简。灯光下,那人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火,有委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贺槿茂咽了一下。
答案就在嘴边。我把你当什么?我把你当——
“同桌。”他说。
风寄简眼里的光,唰地暗了一下。
“行,”他点点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同桌。好,好一个同桌。”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冷又冲:
“贺槿茂,我告诉你。我风寄简长这么大,没给谁低过头。这次我就当你是抽风,我不跟你计较。但是——”
他顿了顿。
“下次你再这么莫名其妙地不理我,我就不理你了。我说到做到。”
脚步声噔噔噔地上去了,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贺槿茂在楼道口站了很久。
夜风从单元门里灌进来,吹得他校服贴在身上。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瓶水,风寄简递给他的那瓶,他嘴上说“不渴”,手却接了过来,攥了一路。
塑料瓶身被他攥得变了形,咔咔作响。
他抬起手,想喝一口,瓶盖拧到一半,又拧了回去。
“同桌。”他对着空荡荡的楼道,自嘲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同桌。
可哪个同桌,会因为他给别人递了一瓶水,气得想把整个篮球场掀了?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房间里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一百个卷腹,还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周屹的笑,周屹揉头发的手,风寄简递水时说的“这瓶是冰的,压箱底,特意留的”。
特意留的。
他也有“特意留的”。他给风寄简留过草莓味的酸奶,留过便当里最大的那块排骨,留过伞底下最干的那半边,留了十几年,从来没说过。
周屹一瓶水,就换了一句“特意留的”。
贺槿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这没道理。他知道风寄简对谁都热络,见谁都笑,给全世界的人递水都是那句“特意留的”。道理他都懂,可胸口那股火不讲道理,它就在那里,烧得他辗转反侧。
半夜,他爬起来,翻开黑色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半天,只写出一行:
“我大概是病了。”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补:
“病得不轻。”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贺槿茂看着那线光,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幼儿园,中班。那天风寄简的妈妈加班,来接得晚,小风寄简坐在活动室门口的小板凳上哭,哭得直打嗝。老师给的糖他不要,小姑娘朵朵把自己攒的水果糖分他一颗,也不要,哭着喊妈妈。
四岁的贺槿茂从积木区走过去,站定,把自己兜里那颗大白兔剥开,糖纸撕得干干净净,塞进风寄简嘴里。
哭声停了。风寄简含着糖,眼泪还挂在腮上,含含糊糊地说:“甜。”
朵朵举着糖凑过来:“那我的也给你——”
小贺槿茂往中间一站,伸手拦住,一字一句地说:“他有我的了。”
三岁的事,他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