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病,从三岁就有了。幼儿园不让别人给糖,小学不让别人抄他作业本上的笔记,因为那些笔记是他给风寄简抄的;初中不让别人坐他的座位,因为那个位置能看见风寄简的后脑勺。一桩桩一件件,以前他觉得是习惯,现在才知道,习惯底下埋着的东西,早就发了芽。
只是他一直没敢看。
第二天,风寄简说到做到,也没理贺槿茂。
早上,贺槿茂照例在楼下等他。风寄简下来的时候,看见那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本错题本,是风寄简前天落在贺家的。
“你的。”贺槿茂递过来。
风寄简接过去,翻开看了看,一个字没说,把本子塞进书包,越过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还站在原地,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走要迟到了。”
贺槿茂这才抬脚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米,走完了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早点摊的老板娘照例喊:“两份生煎?”
风寄简说:“一份。”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三米外的贺槿茂,识趣地没多问,只是装生煎的时候,往那份“一份”里多塞了两个。
具体表现为:早读不跟他对答案了,单词表各背各的;中午吃饭坐到了王烁那桌,隔着半个食堂;下午贺槿茂递过来的酸奶,草莓味的,他看都没看,原路推了回去。
酸奶被推回来的时候,贺槿茂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很重的线,重得把纸都划破了。
全班都感觉到了低气压。前后排传卷子都绕着他们俩走,生怕沾上什么。王烁缩着脖子当了一天鹌鹑,林小满用气声问风寄简:“吵架了?”
风寄简:“没有。”
林小满:“那他怎么一直看你?”
风寄简:“他眼睛长他自己脸上,爱看谁看谁。”
嘴上这么说,那道视线他其实感觉得到,像小虫子似的,在他后背上爬了一整天。他数着那道视线。数学课,三次;英语课,五次;下午的自习课,数不清了。每数到一次,他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松快一点,松快完了又骂自己:松快什么?人家理你了吗你就松快?
冷战进入第二天,王烁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中午,他趁风寄简去食堂的工夫,蹭到贺槿茂旁边,试探着开口:“茂哥,你跟风哥,这是怎么了?”
贺槿茂写着题:“没怎么。”
“没怎么你俩跟南北极似的。”王烁挠头,“昨天不还挺好的吗……是不是因为周屹?”
贺槿茂的笔尖停了。
“我猜对了?”王烁来劲了,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这事儿吧,明眼人一看就懂。风哥给人递个水,你不乐意了。这个在心理学上叫什么呢——”
他搜肠刮肚,终于搜出一个词:“占有欲!”
贺槿茂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烁被看得发毛:“我、我说错了?”
“没错。”贺槿茂说。
“啊?”
“是占有欲。”贺槿茂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去继续写题,“你说得对。”
王烁彻底懵了。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大通劝和的词儿,一个都没用上。他看着贺槿茂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冷漠的那种陌生,是……怎么说呢,像一口一直盖着盖子的井,今天忽然开了一条缝,他探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茂哥,”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槿茂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
“道歉。”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贺槿茂站起身,把练习册塞进书包,“道歉容易。道歉完怎么办,我还没想好。”
他拎着书包走出教室,留下王烁一个人在座位上消化这段话,消化了半天,没消化明白。
很多年后,王烁在婚礼上喝多了,拉着贺槿茂说,茂哥,我这辈子最佩服你的,就是你从高二那年就明白了一件事:道歉是容易的,怎么把那个人留在身边一辈子,才是难的。
当然,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这天中午,风寄简对此一无所知。他端着餐盘坐在王烁那桌,味同嚼蜡地扒着饭,耳朵却竖着,听着隔壁桌的动静。
隔壁桌,贺槿茂一个人坐着,吃得也很慢。他面前摆着一盒酸奶,草莓味的,没拆。
两个人的目光在食堂的半空中撞上过一次,一秒,各自弹开。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风寄简没带伞。又是没带伞,他这辈子跟伞有仇。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正犹豫要不要冲,身后有人站定了。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一把伞撑开,举到他头顶。黑色的长柄伞,新的,伞骨完好。
风寄简绷着没动。
“风寄简。”贺槿茂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我错了。”
雨声沙沙。
“我昨天,不讲道理。”贺槿茂说,一句一顿,说得艰难极了,像每个字都要从石头里抠出来,“你给谁递水,是你的自由。我生气,是我不对。”
风寄简还是绷着,嘴角却有点压不住了。
“但是,”贺槿茂又说。
“但是什么?”
“但是下次,”贺槿茂的声音低下去,混在雨声里,“下次递水,先给我。”
风寄简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他。
雨幕里,贺槿茂举着伞,大半边伞面都罩在他头上,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淋湿了一片,眼神躲闪,耳朵通红,一副理亏到了极点又固执到了极点的样子。
风寄简噗嗤一声笑了。
“德行。”他骂了一句,钻进伞底下,胳膊肘捅了捅贺槿茂的腰,“走了,回家。”
两个人踩着水往回走。雨不大,伞够大,一路走得安安静静。
走到半路,风寄简忽然说:“哎,贺槿茂。”
“嗯?”
“其实吧,”他看着前面的雨,声音不大,“你生气的样子,还挺……”
“挺什么?”
“挺稀罕的。”风寄简飞快地说,“你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喜怒哀乐全没有,我还以为你没有情绪这个功能。昨天看你那样,我才发现,哦,原来你也会生气啊。”
贺槿茂没接话。
“所以我不生气了,”风寄简说,“你生气,说明你在乎我。虽然在乎的方式很奇怪——”
他话没说完,被贺槿茂打断了。
“在乎。”贺槿茂说。
“啊?”
“你说得对,”贺槿茂看着前面的雨幕,一字一顿,“是在乎。”
伞底下安静了几秒。
风寄简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街边被雨洗得发亮的梧桐树,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雨渐渐小了,收成了毛毛的一层。路过小区门口的副食店,老板娘探出头:“哟,俩娃娃,带伞啦?上回淋成那样!”
“带了,”风寄简扬了扬下巴,“这回是他带的。”
“还是有个带伞的好。”老板娘笑眯眯地缩回去,“一个人淋雨,那叫淋雨;两个人挤一把伞,那叫——”
店门哗啦一声拉上了,后半句被关在了门里。
风寄简扭头问贺槿茂:“那叫什么?”
贺槿茂目视前方,把伞往他那边又斜了斜。
“不知道。”他说,“走吧。”
风寄简也没追问,缩在伞底下,踩着水花往前走。走到楼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贺槿茂手里。
是那条毛巾。昨天没送出去的那条,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柔顺剂的香味。
“昨天本来想给你的,”他别别扭扭地说,“你不是跑得比谁都快吗,没用上。拿去吧,新的,干净的。”
贺槿茂捏着那条毛巾,站在楼道口,半天没说话。
“干嘛,嫌我洗得不干净?”风寄简瞪他。
“不嫌。”贺槿茂把毛巾收进包里,收得很仔细,拉链拉好,才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一条毛巾。”风寄简摆摆手,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哎,贺槿茂。”
“嗯?”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声音在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楚,“有话直说。你直接说‘我生气了’,我保证哄你。别憋着,你憋着的样子,我看着难受。”
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
贺槿茂站在楼道口,看着灯光里那个人,很久,点了点头。
“好。”
他答应得很痛快。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是承诺,守起来是命运。“有话直说”这四个字,从十七岁答应,到三十一岁才真正做到,中间隔着一整个青春。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黑色笔记本上写:
“星期三,雨。他给别人递水,我生气了。气了一天一夜,没道理可讲。”
“晚上和好了。他说我生气是在乎。他说得对。”
“可是风寄简,我在乎你的方式,快要藏不住了。”
而隔着两栋楼,风寄简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幅画:一把伞,伞底下两个人,这次,举伞的人肩膀在雨里,被伞罩着的人,耳朵尖红着。
画完,他在旁边写:
“他今天说‘在乎’。”
“奇怪,被人讨厌会难过,被人‘在乎’,怎么也这么让人睡不着觉啊。”
写完,他又翻回前面几页,把这阵子画的东西一张一张看过去:伞,花坛,面,泳池。翻着翻着,他发现了一件事。这本素描本,以前什么都画,画猫画狗画教室的窗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来画去,每一张里都有那个人。
不是那个人举着伞,就是那个人的背影,就是那个人的手。
风寄简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忽然把本子一合,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像藏什么赃物。
“巧合。”他对着黑暗说,“都是巧合。”
窗外有夜归的车碾过马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又暗下去。
风寄简睁着眼睛躺了半天,又把本子摸出来,翻回今晚那页,在那句“睡不着觉啊”后面,用很轻很轻的笔触,补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补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这一次,还加了个抱枕压住。
有些问题,他暂时不想知道答案。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高三的教学楼里,周屹收拾着书包,忽然打了个喷嚏。
队友笑他:“队长,有人念叨你。”
“念叨我干嘛。”周屹把书包甩上肩,走到门口,又回头,“哎,对了,高二七班那个送水的小学弟,叫什么来着?挺有意思的,下回比赛还让他当后勤。”
队友们哄笑起来,谁也没当回事。
只有周屹自己,走到楼梯口,又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那小学弟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情敌似的……不对,他看我没敌意。是那个大个子,那个大个子看我——”
他琢磨了半天,乐了。
“有意思。”
这声“有意思”,风寄简和贺槿茂都不知道。它像一粒被随手扔进湖里的石子,当时无声无息,却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荡出了一圈谁也想不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