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游泳课。
江州三中的游泳馆是前几年新修的,玻璃顶,采光好,一池碧水被太阳照得晃眼。男生们换完泳裤从更衣室出来,一个个冻得龇牙咧嘴,在池边做着不情不愿的热身。
风寄简是最后几个出来的。
他在更衣室里磨蹭了特别久,久到王烁都换完走了,他还在柜门后面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至于磨蹭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不想跟某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换衣服。
这个念头是从上个周末开始冒头的。周六,两家人一起去郊外的温泉度假村,这种事以前年年有,大人们泡汤聊天,他俩在池子里打水仗,从小打到大,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那天不一样。那天贺槿茂从池子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滚,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冲他伸手:“起来,吃饭去了。”
风寄简仰头看他,忽然就不会说话了。
温泉的热气蒸着,水面上的灯把那个人的轮廓描得毛茸茸的。风寄简仰着头,水珠顺着那个人的下颌线往下滴,滴在他面前的池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小时候这只手给他剥过糖,背他下过楼,给他递过一千次水。
那天他破天荒地没拉那只手,自己撑着池边爬了起来,爬得手忙脚乱,差点滑倒。贺槿茂问他怎么了,他说地滑。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就不对了。
比如现在。更衣室里,贺槿茂的储物柜就在他斜对面,隔着两米。风寄简竖着柜门,用眼角的余光,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视线就是不受控制,瞥见那个人正在换衣服。球衣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常年打球的身体线条利落,肩背宽阔,腰腹收紧。更衣室的光线不算亮,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味道,沐浴露的、洗发水的,清清淡淡的,贺槿茂走过来拿毛巾,那股皂角味就从他鼻尖前一晃而过。
风寄简的呼吸停了半秒。
然后,心跳就不对了。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重得他怀疑整个更衣室都听得见。他猛地低下头,假装系鞋带,系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拖鞋。
“你蹲那儿干嘛?”贺槿茂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系、系鞋带。”
“你穿的拖鞋。”
“……我知道!我检查拖鞋质量!”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没说话,拿着毛巾走了。风寄简保持着蹲姿,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心里咆哮了一百遍:风寄简你有病吧!那是贺槿茂!从小一起长大的贺槿茂!他换件衣服你看什么看!你心跳什么!你——
他抱着头蹲在更衣室中央,直到体育老师在外面吹哨子,才如梦初醒地蹦起来,抓起泳裤冲了出去。
那节游泳课,风寄简游得特别卖力。
其实下水之前,还出了个小插曲。
自由练习的时候,贺槿茂在深水区游了个来回,触壁,出水,撑着池沿翻上来,水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甩了甩头发,一抬头,正好跟池边路过的风寄简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贺槿茂先开口:“不下来?”
“下、下啊。”风寄简眼神飘忽,盯着人家头顶上方半米的空气,“我热热身。”
“你已经热了二十分钟了。”
“我热得慢!”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忽然朝他伸出手:“下来,我教你换气。你上次换气还呛水。”
那只手悬在半空,湿漉漉的,指节分明。风寄简盯着那只手,脑子里警铃大作,一个声音在尖叫:别拉!拉了你就完了!
“不用,”他干巴巴地说,“我自己会。”
贺槿茂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收了回去。
“行。”他说,重新没入水里,游走了。
风寄简在池边站了一会儿,狠狠抹了把脸,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装什么装!手把手教换气,多大的好事!以前求都求不来!风寄简你是不是有病——
是有病。他想。而且病得不轻。
那天他把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都发泄在了泳道里,一个来回,两个来回,四个来回,游得手臂发酸。王烁扒着水线喘着粗气问他吃错什么药了,他说强身健体。王烁说你强身健体往我身上扑腾什么水。
泳池另一头,贺槿茂靠在池壁边,看着那条在泳道里来回扑腾的人影,眉头微微皱着。
他也觉得风寄简今天不对劲。
课间换衣服的时候,那人一直躲着他。刚才入水,大家互相泼水打闹,风寄简往所有人身上扑腾,唯独绕开了他。
贺槿茂抹了把脸上的水,没深想。
那时候的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闹别扭。睡一觉就好了,顶多三天。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后,轮到他自己不对劲。
不对劲的症状,在风寄简身上持续发酵。
周五,他一天没敢正眼看贺槿茂。具体表现为:贺槿茂跟他说话,他盯着对方的下巴回答;贺槿茂给他递水,他接瓶子的时候刻意避开手指;贺槿茂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周六,他在家查了一下午手机。查的东西很杂:“看到一个人心跳加速是为什么”“青春期心理变化”“如何集中注意力学习”。查完更乱了。
傍晚,对门来敲门。是贺槿茂,手里拎着一盒他妈妈做的酱牛肉:“我妈让我送来的。”
“哦。”风寄简开了条门缝,只露出半张脸,“谢谢。”
他伸手去接盒子,贺槿茂却没松手,站在门口看他:“你躲我?”
“没有。”
“你从昨天开始,眼睛就没看过我鼻子以上的地方。”
“……”风寄简一把扯过盒子,砰地关上门,把背贴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门外安静了几秒,传来贺槿茂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门板闷闷的:“明天早上我来喊你吃面。别装死。”
脚步声走远了。风寄简抱着那盒酱牛肉,在门后站了很久。酱牛肉还是温的,隔着盒子烫着他的手。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卖保险的。”他抱着盒子,同手同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周日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的具体内容,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一个字都不敢回忆。他只记得梦里有泳池的水声,有皂角味,有一只朝他伸过来的手,他伸手去拉,拉住了,那只手很热。
就这些。就这些,已经足够他惊醒之后,坐在床上缓了十分钟。
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瞪了很久很久,然后抓起手机,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梦到好兄弟正常吗”
搜索结果第一条:青春期正常现象,不必紧张。
风寄简松了一口气。正常,都正常,网上说了,青春期,激素作祟,过阵子就好了。
他给自己诊断完毕,把这件事归类为“生理现象”,打包,封存,扔进了脑子里最深的角落。
封存之前,他拿出素描本,想画点什么。铅笔悬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画了一把伞——不对,画过了。他翻过一页,画了一池水,水里有个人影,画得模模糊糊,看不清脸。
画完,他在旁边写日期,写完日期,笔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添了一行字:
“我最近有点奇怪。”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塞到了枕头底下,塞得严严实实。
周一,他还干了一件后来想起来恨不得钻进地缝的事。
课间,他蹭到林小满旁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哎,林小满,问你个事。”
“说。”
“我有个朋友,”风寄简清了清嗓子,“他最近吧,看见他另一个朋友,心跳就特别快。你说这是什么毛病?”
林小满正在喝水,闻言把水杯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这个朋友,是男的女的?”
“男的。”
“他另一个朋友呢?”
“……也是男的。”
林小满“哦”了一声,拉得老长,意味深长:“那你这个朋友的朋友,是不是个子特别高,话特别少,还天天给他带酸奶?”
风寄简的脸腾地红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小满面不改色地拧上水杯盖,“回去告诉你那个朋友,心跳快不是毛病,是答案。让他别查了,查手机没有用,问他自己。”
风寄简抱着头溜了,溜得比谁都快。
身后,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那个小本子上已经记了很多笔了,最新的一行是:“进度:自我诊断为‘毛病’。预计还要很久。”
林小满的话,风寄简没有全信。他决定用科学的方法验证一下。
周二下午,他做了一场后来被他称为“对照实验”的壮举。实验设计如下:随机挑选若干对象,盯着看,记录心率变化。
第一个对象,王烁。他盯着王烁的后脑勺看了五分钟,王烁回过头:“你瞅啥?”风寄简心如止水。结论:无反应。
第二个对象,校篮球队的副队长,全校公认的帅哥。风寄简借着送水的名义,近距离观察了三十秒。结论:无反应,甚至有点想笑,因为对方喝水呛着了。
第三个对象,他们班新转来的文艺委员,长发,会弹钢琴,王烁心目中的女神。风寄简远远看了两眼。结论:好看是好看,心如止水。
实验进行到这里,风寄简基本确认了:他的心脏功能正常,对全人类都没有异常反应。
然后,贺槿茂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刚打完球,头发湿着,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一边走一边拧瓶盖。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风寄简只看了一眼,心跳“咚”地一声,直接撞出了嗓子眼。
实验结论:心脏功能正常。对全人类正常,对一个人不正常。
风寄简抱着一沓作业本,贴着墙根溜回了教室,把脸埋进胳膊里,趴了整整一个课间。
完了。他想。不是病,比病麻烦多了。
贺槿茂那边,症状来得比风寄简晚三天,但来得更凶。
而且他的症状,是先有预兆的。
周六那天,两家人一起吃饭,饭桌上说起月考。贺槿茂照例年级前十,风寄简的物理又挂了。苏晚晴让贺槿茂给儿子补课,贺槿茂应了,周日在家给风寄简讲了一下午物理。
讲题的时候一切正常。风寄简听得抓耳挠腮,贺槿茂讲得耐心,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三遍。讲到第四遍,风寄简终于懂了,高兴得直拍桌子,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懂了懂了!这题我会了!”
“做一遍。”
风寄简埋头做题。午后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照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照在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角上。
贺槿茂坐在对面,手里转着笔,看着看着,笔停了。
“我脸上有题?”风寄简头也不抬。
“没有。”
“那你看我干嘛?”
“看你什么时候做完。”
“催命呢你。”风寄简嘀咕着继续写。
贺槿茂收回目光,重新转起笔。转了两圈,又停了。
那天下午,他转笔停了七次。风寄简数着,一次比一次久。他当时没多想,以为这人就是单纯的累了。
晚上贺槿茂回家,做作业,吃饭,洗澡,一切如常。睡前他坐在书桌前,把白天给风寄简讲题用的草稿纸收起来。他有个习惯,讲过的草稿纸都要留着,方便下次复习——收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那张纸的角落,风寄简做题做烦了,画了个小人。一个脑袋上冒烟的小人,旁边配了行字:“物理杀我。”
画得很难看,四肢比例全错。
贺槿茂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草稿纸单独抽了出来,夹进了黑色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