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台灯坐了一会儿,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周一晚自习,他就明白了。
周一晚自习,风寄简趴在桌上补觉。他最近总睡不够,上课钓鱼,下课补觉,这会儿又睡过去了,脸压在历史卷子上,呼吸绵长。
贺槿茂坐在他斜后方,写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抬头活动脖子,目光习惯性地落了过去。
这一落,就没收回来。
教室的日光灯有点旧,照着风寄简的侧脸。那人睡得很沉,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窗外有晚自习的虫鸣,隔壁班在放听力,隐隐约约的英语单词飘过来,听不真切。
贺槿茂就那么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他只知道,等他自己意识到自己在看的时候,心脏的位置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疼,不痒,就是满,满得发胀,胀得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了酵,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眼看就要漫出来。
风寄简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方向,脸正对着他了。校服领口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嘴唇微微张着,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贺槿茂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了。
那一刻,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劈进他的脑子里,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亲他。
这个念头来得那么直接,那么清晰,那么不容置疑,清晰得不像一个念头,像一句陈述。
贺槿茂坐在原地,维持着握笔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窗外虫鸣依旧,隔壁班的听力还在放,风寄简睡得人事不省,整个世界都正常运转,只有他的脑子里,山崩地裂。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对劲。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从他把伞往那人头顶斜的时候,从他把香菜拌进自己碗里的时候,从他看着那人笑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的时候。但他一直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或者说,他不敢说清楚。
现在清楚了。
清楚得吓人。
放学铃响的时候,风寄简睡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脸上印着卷子压出来的红痕。他扭头找贺槿茂,贺槿茂已经把外套递过来了,叠得方方正正。
“降温了,”贺槿茂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低,一样稳,“披着。”
风寄简接过来披上。外套上有皂角的味道,清清淡淡的。他把半张脸埋进领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抬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昏暗暗。走到楼梯口,风寄简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外套领子里:
“哎,贺槿茂。”
“嗯?”
“你说,”他顿了顿,“一个人要是忽然变得特别奇怪,看见另一个人的时候心跳特别快,不看的时候又老想着——这是不是什么病?”
楼梯间很安静。
贺槿茂停下脚步。
夜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校服鼓起来。贺槿茂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风寄简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一上一下,隔着一步远。
“应该,”贺槿茂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不是病。”
“那是什么?”
贺槿茂看着他。看着他把半张脸埋在自己的外套领子里,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他差点就说了。
那三个字都到了舌尖,顶着牙齿,顶着嘴唇,差一毫米就要冲出来。
最后冲出来的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风寄简明显松了一口气:“是吧,我也觉得。网上说了,青春期,激素作祟,正常。”
“嗯,”贺槿茂说,“正常。”
两个人继续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响。
风寄简走在前面,所以他没有看见,身后的人在下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深深地嵌在肉里。
那天晚上,贺槿茂翻开黑色笔记本,写了很久。
写到最后,他把前面写的全划掉了,只留下一行字:
“我最近有点奇怪。”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够,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不对。不是最近。”
“是一直。”
隔着两栋楼,风寄简的素描本摊开在枕头底下,最新的一页上画着一池水,水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影,旁边一行字:“我最近有点奇怪。”
两个人,两栋楼,两个本子,同一句话。
那年他们十七岁。他们还不知道,“奇怪”这个词,是全世界的少年人给“喜欢”起的第一个外号。他们一个把它封存进素描本,一个把它按进黑色笔记本,都以为藏得很好。
藏得确实很好。
好到这份心事,要在很多年后,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在一个铁盒子里,才能重见天日。
第二天上学,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风寄简还是风寄简,插科打诨,挑香菜,抢排骨;贺槿茂还是贺槿茂,面无表情,递酸奶,记笔记。一切如常。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风寄简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比如贺槿茂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卫衣,比如贺槿茂跟同桌的女生说了几句话,比如贺槿茂笑的时候,虽然很少笑,眼睛会先弯一下。
贺槿茂发现,自己开始收集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收集的东西。风寄简喝完的酸奶盒,他会多看两眼;风寄简在草稿纸上画的涂鸦,他会趁人不注意抚平收好;风寄简随口说一句“这家的泡芙不错”,第二天,那家的泡芙就会出现在风寄简的桌肚里,依然没有署名。
有一次,两个人的手在课桌底下碰到了一起。
风寄简去捡笔,贺槿茂也去捡,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撞了个正着。指尖碰指尖,就那么一下,两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同时缩回来,笔都没捡起来。
“你捡。”
“你捡。”
“……”
“……”
最后是王烁路过,弯腰把笔捡起来,狐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俩干什么,一支笔,烫手啊?”
没人回答他。
风寄简盯着卷子,一个字没看进去。贺槿茂盯着黑板,一道题没听进去。
放学路上,两个人照例一起走。路过那家新开的甜品店,风寄简忽然停下,盯着橱窗里的草莓蛋糕看了一会儿。
“想吃?”贺槿茂问。
“不想。”风寄简说,“就是看看。”
贺槿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橱窗里,草莓蛋糕摆在正中间,奶油上卧着一颗鲜红的草莓。
“下周你生日,”贺槿茂忽然说,“想要什么?”
风寄简愣住了。他跟贺槿茂从小一起长大,生日礼物从来没少过,但贺槿茂从来都是直接送,从来不问。这是头一回,这个人提前问他想要什么。
“问这个干嘛,”风寄简说,“你送什么我要什么。”
“所以问你想要什么。”
风寄简看着他。路灯刚亮起来,光落在贺槿茂的睫毛上,这个人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问一道决定命运的考题。
风寄简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想要什么?他也不知道。橱窗里的蛋糕很好看,但他看着贺槿茂的眼睛,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跟蛋糕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个念头太清楚了,清楚得他害怕。
“我……”他张了张嘴。
“嗯?”
“我要吃蛋糕。”风寄简说,“就这个,草莓的。你陪我一起吃。”
就这点出息。他在心里骂自己。想要的明明不是蛋糕,说出口的却只是蛋糕。
“好。”贺槿茂说,“买最大的。”
那天夜里,贺槿茂在黑色笔记本的采购单那一页后面,添了一行:
“生日,草莓蛋糕,最大的。他今天看橱窗看了十一秒。”
写完,他在“十一秒”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他只是发现,风寄简看任何东西,他都会下意识地数秒数。看卷子三秒,看橱窗十一秒,看他——
他停下笔,没敢把这个数字写上去。
因为他不敢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走到槐安里小区门口,经过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副食店,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他们就笑:“放学啦?”
“阿姨好。”风寄简嘴甜,“您今天那花卷,还有吗?”
“有,给你留着呢。”老板娘麻利地装袋,一边装一边打量他俩,“你们俩啊,我看着从这么高——”她比划了个齐腰的高度,“长到现在。一个比一个俊。”
风寄简嘿嘿笑,接过花卷,顺口问:“阿姨,您说,一个人要是看另一个人,怎么看怎么顺眼,这正常吗?”
老板娘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要看,看的是谁了。”
“就,好兄弟。”
“好兄弟啊。”老板娘把袋子递给他,慢悠悠地说,“那阿姨跟你说,我跟你叔,当年也是好兄弟。”
风寄简:“……?”
“去吧去吧,”老板娘挥挥手,开始上店门,“小孩子家家的,自己想。”
回家的路上,风寄简一路都在琢磨这句话。琢磨到楼下,他忽然问贺槿茂:“你说副食店阿姨什么意思?她跟她老伴不是相亲认识的吗?”
“不知道。”贺槿茂说。
他当然知道。
他不但知道,他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家店的阿姨,眼神很好。
风寄简踩着贺槿茂的影子,一步一步,忽然说:“哎,贺槿茂。”
“嗯?”
“没事,”他说,“就叫叫你。”
贺槿茂偏头看了他一眼。
风寄简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好看,眼睛弯着,路灯的光落进去,亮晶晶的。
贺槿茂收回目光,目视前方,继续走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把书包扔了。
扔了干什么,他没敢想。大概是想伸出手,把那个笑接过来,揣进兜里,不让路灯看,不让晚风看,谁来看都不行。
十八岁生日还没到,有些东西已经先到了。它不管不顾地破土而出,在两个少年的心里疯长,长得到处都是,长到藏无可藏。
他们管那段时间叫“最近有点奇怪”。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生一次的,初恋破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