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没解完。”风寄简提醒他。
“解完了。”贺槿茂蹲下去,把纸垫平,“答案我背下来了。”
那张纸垫到毕业都没换过。值日生扫地扫到桌脚,绕着走;吴大爷擦桌子擦到那张纸,也绕着走。全校都不知道,那张垫桌脚的纸上,是一道题的答案,和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高二上学期期末。
那天全市统考,考完最后一科,天已经黑了,食堂只剩残羹冷炙。两个人考得都还可以,心情不错,风寄简提议去校外吃,贺槿茂说太冷,就近解决。最后一合计,去了食堂三楼的小炒窗口,点了一份鱼香肉丝,一份地三鲜,两碗米饭。
三楼人少,灯开了一半。两个人坐在窗边,外面飘着小雪,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风寄简吃得很香,考完试的松弛感让他胃口大开,一边吃一边拿筷子在桌上画来画去,规划寒假的菜谱。
贺槿茂吃得慢,看着他画。
“寒假我想学做松鼠桂鱼,”风寄简比划着,“刀工是关键,我刀工不行,得练。对了,你家过年是不是要包饺子?我能不能去学?我妈说你们家擀皮儿是一绝——”
他说到一半,发现贺槿茂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看我干嘛,吃啊。”
“嗯。”贺槿茂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地三鲜。
窗外雪下大了,落在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流。三楼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得这一小方天地格外安静。风寄简继续讲他的松鼠桂鱼,讲着讲着,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这么一天,也是下雪,也是一张桌子,也是他说,贺槿茂听。
他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了。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天,只是这样的日子太多了,多到连成了一条河,捞哪一段出来,都是温的。
“贺槿茂,”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吃饭,能吃多少年?”
贺槿茂夹菜的手顿了顿。
“能吃到多久,”他说,“就吃到多久。”
“废话文学。”风寄简笑他,“跟没答一样。”
贺槿茂没辩解,低头喝汤。汤有点凉了,他喝得还是很认真。
风寄简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喝汤的时候,在心里把那个问题又答了一遍,答得很清楚:
一辈子。
从这张桌子,吃到他们的桌子,吃到头发白了,牙口不好了,排骨炖得稀烂,香菜照样挑出来,他照样吃掉。
那时候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这件事,也还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把答案咽了下去,就着那碗凉汤,咽得妥妥帖帖。
春天,刘阿姨的窗口会多出荠菜馄饨;夏天,有冰镇的绿豆汤,风寄简的那份永远是放了冰糖的,贺槿茂那份不放。他不爱吃甜,全世界只有两个人记得,一个是许慧兰,一个是风寄简;秋天,有糖炒栗子,限量,去晚了没有,风寄简抢不到,贺槿茂就让篮球队的兄弟帮忙排队,自己那份也给了风寄简;冬天,窗口会飘出羊肉汤的白汽,两个人鼻尖冻得通红,捧着汤,从手心暖到指尖。
腊八那天,刘阿姨给他们的粥里卧了双份的枣。风寄简把自己碗里的枣数了一遍,八颗;探头去数贺槿茂的,也是八颗。他把这归结为刘阿姨的一视同仁,直到很多年后回三中看望,刘阿姨才说漏了嘴:那天高个子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枣,一颗一颗捞进了矮个子碗里,捞完又怕被发现,从锅底匀了两颗回去。
“我看见了,装没看见。”刘阿姨说,“在食堂干久了,这种事,装没看见是规矩。”
两年半里,这张桌子还见证过一些别的东西。
它见证过风寄简物理考砸,趴在桌上装死,贺槿茂把成绩单抽走,对着错题一道一道讲,讲到食堂只剩他们两个人,讲到刘阿姨拖地拖到他们脚边,说“娃娃们,吃完再走,不急”;见证过贺槿茂篮球赛输球的晚上,闷着头一粒一粒扒米饭,风寄简在旁边讲了四十分钟单口相声,从食堂大师傅的发型讲到窗外的麻雀,最后贺槿茂放下筷子,说了句“别讲了”,顿了顿,又说,“嘴角有饭粒”,伸手替他抹掉了;还见证过无数个平平常常的中午,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说不上几句话,一个刷手机看菜谱,一个转着笔想题,阳光从窗户挪进来,把两个影子慢慢拉长。
日子就在这些汤汤水水里,一天一天地过。
两年半,一千多顿饭,东南角第三张桌子,看过他们刷夜前的狼吞虎咽,看过他们考完试的垂头丧气,看过风寄简眉飞色舞地讲新菜谱,看过贺槿茂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排骨,不动声色地拨进对面碗里。
冬至那天,食堂包饺子,刘阿姨把两个人拎进了后厨。
“光会吃不算本事,”她把两块面团拍在案板上,一人面前拍一块,“来,擀皮。擀不圆的,今天中午没饺子吃。”
风寄简撸起袖子就上。他在家里跟苏晚晴学过,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圆得像拿圆规画的。刘阿姨瞥了一眼,难得点了头:“行,有点意思。”
再看贺槿茂那边。
一米九二的大个子,捏着一根小擀面杖,擀出来的皮东一块西一块,方的、三角的、地图形的,就是没一个圆的。风寄简凑过去一看,笑得直不起腰:“贺槿茂,你这是擀皮还是画地图?”
“能吃。”贺槿茂面不改色,把一张地图形的皮包上馅,捏了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那锅饺子煮出来,漏了仨,全是贺槿茂包的。刘阿姨用勺子把漏出来的馅捞出来,单独盛了一小碗,搁在贺槿茂面前:“自己包的,自己负责。”
贺槿茂把那碗破饺子吃完了,一个没剩。
风寄简在旁边看得直乐,乐完,把自己碗里三个最周正的饺子拨给了他:“喏,我包的,奖励你态度端正。”
贺槿茂看着碗里那三个圆滚滚的饺子,低头吃了。吃完,他把自己碗里唯一一个没破的自己包的饺子,夹给了风寄简。
“干嘛,你的得意之作舍得给我?”
“嗯。”贺槿茂说,“第一个没破的,给你。”
风寄简夹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咬了一口,皮有点厚,馅有点淡,说不上好吃。可他就着那点说不上的滋味,把那个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醋都没蘸。
刘阿姨在灶台后头看着,锅铲敲了敲锅沿,没说话,转身往滚水里又下了一笊篱饺子。
冬至的夜来得早,两个人吃完饺子从食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风寄简呵着白气,忽然说:“贺槿茂,明年冬至还来吧。”
“嗯。”
“后年呢?”
“后年在学校食堂吃不上饺子了。”贺槿茂说,“后年毕业了。”
风寄简脚步顿了顿,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那就来我家吃。我妈包的,你擀皮。”
“我擀的皮是地图。”
“地图就地图,”风寄简把手揣进兜里,踩着路灯的影子往前走,走得没个正形,“反正破了的你吃,圆的我吃,分工明确。”
贺槿茂走在他旁边,把手伸过去,替他把没系好的围巾尾巴掖了进去。
“反了。”他说。
“什么反了?”
“破了的我吃,圆的你吃。”贺槿茂目视前方,声音平平,“分工明确。”
高二那年冬天,有个转学生,不懂规矩,中午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了第三张桌子。
十二分钟后,贺槿茂和风寄简端着餐盘站在桌边。转学生抬头,看见一个一米九二的大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旁边一个清瘦的男生抱着餐盘,笑眯眯地说:“同学,不好意思,这个位置——”
转学生抱起餐盘就跑了。
第二天,这个转学生主动来找风寄简,郑重其事地道了歉。风寄简莫名其妙:“道什么歉?”
转学生压低声音:“学长们跟我说了,那张桌子是你们的地盘,坐了会被整个高二楼针对。”
“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都这么说。”转学生心有余悸,“还说,上学期有个哥们儿不信邪,连着坐了三天,第三天中午,你们班那个大高个往他旁边一站,他就——”
“他就怎么了?”
“就给他夹了筷子菜。”转学生说,“说‘多吃点,坐这儿挺好’。那哥们儿当场就哭了,说压力太大,端着盘子跑了,从此再没敢靠近东南角。”
风寄简:“……”
他回头找贺槿茂对质。贺槿茂正在做卷子,头也不抬:“有这事。”
“你把人家吓哭了!”
“我给他夹菜了。”贺槿茂翻过一页卷子,语气无辜,“礼貌。”
“你那叫礼貌吗?你那叫核威慑!”
“嗯。”贺槿茂面不改色,“以后不会了。桌子是你的,也是我的。谁坐,都不给。”
风寄简噎了半天,败下阵来,嘀咕了一句什么。贺槿茂没听清,问他说什么,他不肯重复。
他说的是:“……霸道。”
说完自己先笑了。
风寄简和贺槿茂坐下来,跟过去的两年半里的每一天一样,开饭。风寄简挑香菜,贺槿茂吃香菜,刘阿姨在窗口远远看着,锅铲敲得叮当响。
那天吃的是萝卜炖牛腩。
风寄简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用筷子尖指着对面:“贺槿茂。”
“嗯?”
“我刚才在想,”风寄简说,“要是哪天,咱俩毕业了,不在一个学校了,不坐这张桌子了……”
贺槿茂夹菜的手停了。
“你会想这张桌子吗?”风寄简问。
食堂里人声鼎沸,勺子碰着餐盘,阿姨们吆喝着菜名,羊肉汤的白汽在窗口蒸腾。贺槿茂坐在这一片烟火气里,看着对面的人,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不会。”他说。
风寄简愣住:“啊?”
“桌子不会想。”贺槿茂把一块炖得烂熟的牛腩放进他碗里,低下头,声音平平常常,融进了食堂的嘈杂里,几乎听不清,“我会想你。”
风寄简握着筷子,保持着夹菜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窗外的太阳很好,照得东南角第三张桌子暖烘烘的。风寄简低着头,半天,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把那块牛腩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出了满嘴的、不合时宜的甜。
那顿饭后半段,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但贺槿茂注意到,风寄简的耳朵,从那句话之后,一直红到了放学。
而风寄简注意到,贺槿茂说完那句话,连着三天,给他的便当盒里,都多塞了一盒草莓味的酸奶。
周四的课表发下来的时候,风寄简正咬着酸奶的吸管。
“周四下午,”班长在讲台上念,“体育课改游泳课,全体带泳具,体育馆集合——”
“咔。”
风寄简把吸管咬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就是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画面,还没闪清楚,脸先热了。
“你怎么了?”贺槿茂在他身后问。
“没怎么!”风寄简把酸奶盒子捏得咔咔响,“游泳课而已,我能有什么——我最会游泳了!”
贺槿茂看着他的后脑勺,又看看那张课表,没再说话。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冬天的太阳斜斜地挂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游泳馆的方向,玻璃顶反着光。
贺槿茂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围巾叠好,塞进了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