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秋季运动会,江州三中办得比往年都热闹。
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广播里的进行曲震天响,看台上人挤人,瓜子汽水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风寄简没在班级的方阵里,他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特殊身份:运动会后勤组,负责给运动员送水送毛巾。这身份是他软磨硬泡找体育老师要的,理由冠冕堂皇——“为班级服务”。
真实原因,全班都心照不宣。
“哎,风哥,”王烁凑过来,挤眉弄眼,“后勤组一共八个人,怎么就你一个人守在篮球场边上不动窝?”
“篮球场运动员多,”风寄简面不改色,“需求量大。”
“哦,需求量大。”王烁拖长了音,“那你怎么只准备了一条毛巾?”
风寄简低头一看,自己怀里抱着一箱矿泉水,胳膊上搭着毛巾,毛巾,就一条。
他面不改色地把毛巾往怀里一收:“这条是新的,干净。”
“给谁的呀?”
“给……”风寄简卡壳了半秒,恼羞成怒,“给你的!要不要!”
王烁看着那条明显比别的毛巾干净蓬松、还飘着柔顺剂香味的毛巾,双手抱拳:“不敢不敢,我不敢用。”
篮球半决赛是下午的重头戏,高二(7)班对阵高二(3)班。
比赛还没开始,篮球场四周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林小满带着几个女生在场边拉起了手写的横幅,白纸黑字,简单粗暴:“七班必胜”。风寄简瞅了一眼,嫌不够气派,从后勤组的物资里翻出一卷红纸,趴在台阶上现写,毛笔字是没有的,拿马克笔写,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写的是:“贺槿茂,稳住。”
林小满凑过来看:“怎么就他一个人?我们七班集体荣誉呢?”
“写不下。”风寄简头也不抬。
“六个字写不下,五个字就写得下?‘七班必胜啊’!”
“‘贺槿茂稳住’也是五个字。”风寄简把红纸一抖,理直气壮,“我的纸,我说了算。”
林小满:“……”
这条红纸横幅后来被两个女生高高举在了篮架后头,正对着7班的进攻方向。贺槿茂热身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低头系鞋带,系得比平时认真。
贺槿茂是7班的绝对主力。一米九二的个子往场上一站,对方的防守队员集体矮了半头。上半场比赛没什么悬念,7班领先十二分,贺槿茂一个人砍了十八分,转身跳投的时候,看台上女生们的尖叫声能把顶棚掀翻。
风寄简蹲在篮球场边上,水也不送了,毛巾也忘了递,光顾着看。
他以前不怎么懂篮球,后来看得多了,慢慢看出了门道。贺槿茂打球跟别人不一样,不花哨,不炫技,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传球的时候永远先找位置最好的队友。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球还是会回到他手里,全队都信他,他也从来不辜负。
中场休息的时候,贺槿茂朝场边走来。风寄简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拧开一瓶水递过去,毛巾展开,递到一半又收回来,抖了抖,才递上去。
贺槿茂接了水,没接毛巾,弯腰把脸凑了过来。
风寄简:“……”
他认命地抬手,拿那条新毛巾给这个人擦了把脸。擦完,贺槿茂直起身,灌了半瓶水,说:“下半场别看漏了。”
“看漏什么?”
“看我。”
说完他转身跑回场内。风寄简捏着那条沾了汗的毛巾,站在原地,半天才骂出来一句:“……自恋狂。”
骂完,他把毛巾搭回胳膊上,蹲回原来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
“这人啊,”风寄简抱着膝盖,自言自语,“打球都打得这么……”
这么什么,他没想出来。
下半场比赛进行到第七分钟,意外发生了。
对方3班一个队员突破上篮,贺槿茂起跳封盖,两个人在空中撞在一起。落地的时候,贺槿茂的右脚踩在了对方的脚背上,整个人失去平衡——
脚踝以一个吓人的角度扭了过去。
全场都听见了那声闷响。
贺槿茂重重摔在地板上,篮球滚出去老远。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队友们呼啦围上去。看台上,风寄简脑子里“嗡”的一声,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翻过看台栏杆,冲进了场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那段距离的。
后来他回忆起来,只记得怀里的矿泉水箱不知什么时候扔掉了,水撒了一路,瓶子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只记得自己拨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胳膊肘撞到了谁的鼻子,连声对不起都忘了说。
贺槿茂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右脚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歪着,球鞋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他看见风寄简冲进来,第一句话居然是:
“没事。别慌。”
“我没慌!”风寄简的声音都劈了,蹲下来要看他的脚,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是不是骨折了?疼不疼?你说话啊!”
“扭了。”贺槿茂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应该没伤到骨头。”
“应该?什么叫应该!”
体育老师挤进来,蹲下去检查,捏了捏脚踝,贺槿茂闷哼一声。老师站起身:“韧带拉伤是跑不了了,骨没骨折得拍片子。先送医务室。来两个人,架着他。”
两个队友刚要上前,风寄简已经蹲到了贺槿茂面前。
“上来。”
全场都愣了。
风寄简一米七六,贺槿茂一米九二。这中间差着十六公分、三十多斤的体重。贺槿茂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那个清瘦的背影,没动:“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
“风寄简——”
“上来!”风寄简头也不回,声音又急又冲,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我数三下,一——”
贺槿茂看着他绷得笔直的后背,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撑着队友的肩膀站起来,把重心慢慢移过去,伏到了那个比自己矮十六公分的背上。
风寄简闷哼一声,膝盖弯了弯,硬是站直了。
“走了。”他咬着牙说。
从篮球场到医务室,要穿过大半个操场,五百多米。
风寄简背着一米九二的贺槿茂,一步一步地走。贺槿茂太高了,两条腿几乎拖在地上,风寄简得把他往上颠一颠,才能迈步子。背上的人很重,重得他每走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
“放我下来,”贺槿茂在他耳边说,“让队友来。”
“闭嘴。”
“你腿在抖。”
“那是路面不平。”
“风寄简——”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花坛里。”
贺槿茂不说话了。操场上很静,几百号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移动,进行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寄简粗重的喘气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贺槿茂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怎么用力:肩膀绷得死紧,腰弓着,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颤。有汗从风寄简的后颈渗出来,洇湿了校服的领子。
他忽然就不疼了。
或者说,疼还是疼的,只是有另一种东西,从趴着的地方,贴着皮肉,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疼挤到了一边。
初三那年,他在输液室里护着这个人的输液管;今天,这个人背着他,穿过整个操场。贺槿茂把下巴轻轻收回来,不去硌他的肩膀,心里把这条路量了一遍:五百米,他记下了。
“风寄简。”他低声说。
“干嘛!”
“慢点走,不急。”
“你脚都成那样了还不急——”
话音未落,风寄简的脚绊到了跑道边的路沿。
他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这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倒下去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是:不能摔着他。于是他拼了命地拧身,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面——
两个人一起摔进了跑道边的月季花坛。
尘土飞扬,枝叶乱颤。看台上几百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汇成一片。
花坛里安静了两秒。
“……风寄简?”
“在呢。”风寄简仰面躺在月季花丛里,身上压着贺槿茂,脸上蹭了一道土,“你脚没再磕着吧?”
“没有。”贺槿茂撑起上半身,紧张地看他,“你呢?摔着哪儿没有?”
“我没事,我肉厚——嘶,这月季有刺!”
贺槿茂赶紧从他身上翻下来,翻的时候忘了自己的脚,脚踝一着地,疼得倒吸冷气。风寄简一听这动静,顾不上自己满身的土和刺,一骨碌爬起来去扶他,两个人在花坛里手忙脚乱,你拉我我扶你,越忙越乱,最后不知道怎么的,滚作了一团。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脸上都蹭着土,头发里都插着月季叶子,风寄简的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花瓣。
三米开外,闻讯赶来的王烁和队友们齐齐刹住了脚。
花坛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开始还压着,压着压着压不住,越笑越厉害,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贺槿茂笑得忘了脚疼,两个人躺在七零八落的月季花丛里,笑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
王烁站在花坛边上,看着这一幕,扭头对队友说了一句后来传遍全年级的话:
“完了,这俩人是真的没救了。”
医务室里弥漫着碘伏的味道。
贺槿茂的右脚踝肿得老高,校医检查完,说是韧带拉伤,万幸没伤到骨头,但要静养,最少两周不能负重。处理的时候,碘伏棉球擦过蹭破的皮,贺槿茂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风寄简,坐在旁边,看得龇牙咧嘴,跟碘伏擦在他身上似的。
“你能不能别那副表情。”贺槿茂说。
“我什么表情了?”
“牙疼的表情。”
“我乐意。”
校医去给贺槿茂开单子,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风寄简蹲在贺槿茂脚边,盯着那只肿起来的脚踝看,看着看着,伸手想碰碰,又缩回来,再伸出去,还是不敢碰。
“想碰就碰。”贺槿茂说。
“谁想碰了。”风寄简嘴硬,手却小心翼翼地落了下去,指尖轻轻搭在贺槿茂的脚踝上,避开肿的地方,搭在完好的一小截脚背上。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轻,一下,一下,怎么都停不下来。
贺槿茂低着头,看着搭在自己脚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背上还沾着花坛的土,指节上被月季刺划了两道小口子,他自己都没发觉。
“风寄简。”
“嗯?”
“你手抖什么?”
“谁抖了,”风寄简说,“医务室空调太冷。”
十月的医务室根本没开空调。
贺槿茂没拆穿他。他就那么看着那只发抖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被那只手抖出来的颤,一下一下地撞着。
初三那年巷子里,他的手抖,被这个人看见了。今天轮到这个人抖,蹲在他脚边,抖得比他还厉害。
原来害怕这个东西,是轮着来的。你替我抖一次,我替你抖一次,谁也不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