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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文理分科的分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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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最后一个月的班会课,林老师抱着一摞表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

“选科意向表。”她说,“新高考,3+1+2,首选物理还是历史,再选两门。拿回去跟家长商量,下周一交。这张表,决定你们高二进哪个班,跟谁做同学,考什么大学。说小也小,说大也大,都给我认真点。”

表发下来,教室里一片窸窸窣窣。

有人当场就勾完了,笔一放,跟卸了货似的;有人对着两个方框咬笔头,咬得咯吱响;后排两个男生已经开始打听对方选什么,打算抄作业——连人生选择都要抄作业。

王烁拿到表,看都没看,龙飞凤舞勾了物理化学,转头问风寄简:“风哥,你选啥?”

“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王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理科!男生学理科,天经地义!”

“谁规定的天经地义?”

“我妈。”王烁理直气壮,“我妈说学文的男生找不到对象。”

林小满从旁边飘过,凉凉地丢下一句:“你妈说得不对,学理也找不到,看脸。”

全班笑倒。王烁抱着表哀嚎,说这个世界对他太残忍。

风寄简捏着那张薄薄的表,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首选科目那一栏,两个方框并排躺着:物理,历史。像两条岔开的路。

他的手指在两个方框之间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那一周,他魔怔了。

上课走神,盯着物理课本发呆,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在他眼里扭成一团毛线;晚上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手机查“历史方向能报什么专业”“文科生就业方向”“烹饪专业哪些学校好”,查到的信息记了满满三页纸,越看越乱。有天夜里十一点,他没忍住,给方远舟发了条消息,问老师当年是怎么选的。

方远舟回得很快:“我当年家里也让我学理。我选了文,因为我喜欢。后来我去当了厨子,我爸气得半年没理我。”

“再后来呢?”风寄简问。

“再后来,他生病住院,我在医院食堂给他做了一个月的饭。出院那天他跟我说,儿子,你的菜里有书卷气,跟别人不一样。”方远舟顿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小风,别人的路都是别人的。你的路,问你的舌头,问你的心,别问别人,包括我。”

风寄简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个“谢谢老师”,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隔壁房间他妈看电视剧的声音。

枕头底下的表,边角已经起了毛。

放学路上,他把表折成四折,塞进裤兜,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贺槿茂走在他旁边,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到楼下,风寄简忽然站住了。

“上去坐会儿?”他说,“我妈今天包饺子。”

贺家没人,许慧兰加班。贺槿茂本来想回家煮面,闻言改了主意。

风家的饭桌上,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风寄简的姥姥传下来的手艺,苏晚晴又改良过,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汤。风寄简给贺槿茂调蘸料,醋、生抽、一点点香油,最后舀小半勺蒜泥——贺槿茂的口味,他闭着眼睛都能调。

贺槿茂吃了一口,说:“蒜泥多了。”

“多了?”风寄简尝了一口他那碗,“正好啊。”

“嗯。”贺槿茂把那一碗吃完了,一个没剩。

风寄简后来琢磨,这个人说“多了”,从来不说“下次少放”,只会把多了的那碗吃完。这算什么,挑剔还是包容,他到现在也没分清。

饭吃到一半,苏晚晴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小简,选科的事,你们老师发表了吧?”

“……发了。”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苏晚晴给他碗里夹饺子,“选物理。理科专业多,好就业,将来路子宽。”

风寄简的筷子顿了顿:“我物理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没好好学!”苏晚晴说,“你脑子又不笨,你同桌年级第七,让人家给你补补。槿茂,你说是吧?”

贺槿茂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阿姨,我可以给他补。”

“你看!”苏晚晴一拍桌子。

风寄简没吭声,低头扒饺子。苏晚晴又说了些什么,专业、就业、邻居家孩子学的计算机现在年薪多少多少,风寄简“嗯嗯”地应着,应得心不在焉。

贺槿茂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心不在焉全看在眼里。

他看见风寄简的筷子在碗里戳,把一个好端端的饺子戳破了皮;看见他听见“让你同桌给你补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看见他趁苏晚晴进厨房的工夫,飞快地把裤兜里那张表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像确认什么,又像道别。

那张表被折成了四折,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才半天。

那张表,风寄简改了三回。

第一回,他填了物理。字写得歪歪扭扭,写完盯了半天,揉了。揉的时候他跟自己说,物理就物理,不就是受力分析吗,大不了让贺槿茂给我补三年。可纸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声轻响,怎么听怎么像叹气。

第二回,他填了历史。填完心里痛快了一个晚上,痛快到半夜爬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第二天早上醒来,想起他妈念叨的“好就业”,又犹豫了,把表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两天,第三天拿出来,揉了。

第三回,他谁也没告诉,跑到老槐树底下,坐在树杈中间那块平整的地方,把表摊开在膝盖上。

五月底的风吹得树叶哗哗响。风寄简咬着笔帽,看着那两个方框,忽然觉得特没劲。不就是打个勾的事吗,怎么比中考还难。

“在这儿。”

头顶忽然有声音。风寄简吓得差点从树杈上出溜下去,抬头一看,贺槿茂站在树下,拎着两瓶汽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路没声啊!”风寄简惊魂未定。

“你电话不接。”贺槿茂把汽水抛上来一瓶,自己扶着树干,三两下也上了树,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树杈上,脚悬着,底下是他们从小跑到大的操场。

“找我干嘛?”

“你一天没理我。”贺槿茂说得很平静,陈述事实,“上午没理,中午没理,下午自习也没理。”

“我……我在想事。”

“想这个?”贺槿茂的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张表上。

风寄简没瞒他,把表递过去,索性全招了:“我妈让我选物理,说好就业。可我物理及格都费劲,你是知道的。我想选历史,我喜欢历史,方老师也说,文科生做饭,菜里有故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选了历史,就进文科班了。”风寄简低着头,用汽水瓶子蹭自己的膝盖,“物理方向单独编班,历史方向单独编班,学校红头文件都下来了。我打听过了,你肯定是物理化学加生物,奔着医学院去的,分到七班。我要是选历史,就是十二班。一个南楼,一个北楼。”

他越说声音越小:“隔着一整个操场呢。”

树叶哗哗地响。

贺槿茂没说话,拧开汽水,喝了一口。

“其实也没什么,”风寄简自己找补,扯出一个笑,“放学还一块儿回家,中午还一块儿吃饭,就是上课不一个班呗,多大点事。”

“风寄简。”贺槿茂打断他。

“嗯?”

“你想选什么?”

“我说了啊,我想选历史,可是——”

“没有可是。”贺槿茂转过头,看着他,“我问的是,你想选什么。”

风寄简被他看得愣住了。

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贺槿茂脸上。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像哑巴,这会儿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稳:

“你想选历史,就选历史。物理不好,不是你的错,是你的脑子长在别处了,长在舌头上了。”他顿了顿,“你妈那边,我去说。我说不动,还有方老师,方老师说不动的,还有你自己做的糖醋排骨,多做几顿。”

风寄简“噗”地笑了。

“至于南楼北楼,”贺槿茂收回目光,看着操场,“一个操场而已,我腿长。”

“你腿长你了不起啊……”风寄简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汽水呛的还是怎么,“那你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我选了历史,将来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混得特别惨——”

“我养你。”

三个字,想都没想。

风寄简怔住了。他扭头看贺槿茂,贺槿茂也看着他,眼神坦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养我?”风寄简的声音有点飘,“贺槿茂,你知道这仨字什么意思吗你就说?”

“知道。”贺槿茂说,“你做饭,我挣钱。你没钱了,我养你。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个鬼啊!哪条天经地义说的!”

“我们家的。”贺槿茂说,“我爸说的,谁做饭谁挣钱,都一样。”

风寄简张了张嘴,没找出反驳的话,半天,把脸扭到一边,耳朵尖红了:“行吧。那、那我万一混好了呢?我养你?”

“好。”贺槿茂点头,“你养我。”

“你倒是答应得痛快……”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上,把两瓶汽水喝完,看夕阳把操场染成橘子色。远处有低年级的学生在踢足球,哨子声一阵一阵。风寄简把那张皱巴巴的表重新摊平,这一次,他没用多久,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在“历史”的方框里打了个勾。

勾打得又深又重,力透纸背。

“不后悔?”贺槿茂问。

“不后悔。”风寄简把表折好,这次没塞裤兜,端端正正地放进了书包夹层,跟那张蓝色的饭卡放在一起,“反正——”

他学着贺槿茂的语气:“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贺槿茂纠正他:“这话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风寄简冲他咧嘴一笑,“怎么着吧。”

下树的时候,风寄简先跳下去的,跳下去趔趄了一下,贺槿茂在后头扶了一把他的书包。两个人往校门口走,影子在操场上拉得老长,走着走着,风寄简忽然说:“贺槿茂。”

“嗯。”

“今天这事,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劝我。”风寄简踢着塑胶跑道上的一颗小石子,“所有人都劝我选物理,就你问我,想选什么。”

贺槿茂走在他外侧,过了好一会儿,说:“他们劝的是路。我问的是你。”

风寄简停下脚步看他。

“路选错了能回头,”贺槿茂说,“你不高兴,回不来。”

苏晚晴是被糖醋排骨收买的。

那个周末,风寄简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了两个小时,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外加一锅菌菇汤。苏晚晴下班进门,一闻味儿就警觉了:“无事献殷勤,说吧,什么事。”

风寄简把筷子递过去,先给她夹了块排骨:“妈,你尝尝这个排骨,糖色我今天炒得特别好。”

苏晚晴吃了。又吃了一块。又吃了第三块。

“排骨不错,”她说,“事呢?”

风寄简深吸一口气,把选科表拿出来,摊在桌上,“历史”那个勾打得又深又重。

苏晚晴的脸当场就变了,筷子一放:“风寄简!”

“妈,你先听我说完。”

风寄简那天晚上说的话,比他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他说他的物理成绩单,说他查过的专业和学校,说方老师的故事,说他想做的事。他想做的事,是尝遍天下好吃的,写美食,做美食,让挑食的人都能吃上一口对胃口的。他说他算过了,历史方向能报的学校里有全国最好的食品科学和餐饮管理专业,他说妈,我不是冲动,我是想明白了。

“我做这顿饭,不是贿赂你,”最后他说,“是想让你看看,我做这个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天天看我做物理题,我眼睛里什么时候有过光?”

苏晚晴举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一桌子菜,热气慢慢地散。她看看儿子,又看看那张表,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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