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的心提起来:“那你呢?”
“我?”苏晚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排骨做得不错。比你爸强。”
风寄简差点蹦起来。
“但是,”苏晚晴话锋一转,“我把丑话说前头。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吃不上饭,别回来哭。”
“吃不上饭我就自己做饭!”风寄简咧着嘴,“反正饿不死,还能把你们养得白白胖胖!”
“贫吧你就。”苏晚晴瞪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翘,“去去去,把汤端上来,凉了。”
风寄简颠颠地去端汤,端到一半,想起什么,回头说:“妈,槿茂说,他帮我劝你。你看,根本不用他劝,我自己就搞定了。”
苏晚晴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还要帮你劝我?”她哼了一声,“你俩啊……”
后头的话她没说完。风寄简端着汤出来,也没追问。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天他妈把没说完的半句话,跟他爸在电话里说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爸在集训队宿舍的走廊上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
“由他去吧。孩子眼睛里的光,比什么都金贵。”
分班结果出来之前,还有一段插曲。
那是选科表交上去的第三天,贺槿茂从林老师那儿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今年历史方向报的人少,学校打算把选历史的学生打散,编进理科班的行政班里,混合编班,选科走班。但具体分到哪个班,电脑随机。
当天晚上,贺家的饭桌上,贺槿茂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爸,妈,”他说,“我有事想问。”
许慧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儿子一个月主动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们认不认识学校的人?”
贺云山放下碗,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事?”
贺槿茂把事情说了。说得很简单,三分句说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提风寄简的名字。只说了“我同桌,选历史,会被打散随机分班”。
但他爸他妈都对视了一眼。
这个家里,“我同桌”三个字从来不需要名字。
“随机分班,有随机的规矩。”贺云山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分到七班。”贺槿茂说,“我想问问,有没有合规矩的办法。”
贺云山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闷葫芦儿子,从会说话起就没求过人,小学被高年级抢了航模都没跟家里吭过一声。今天为了他那个同桌,坐在饭桌前,脊背挺得笔直,问有没有合规矩的办法。
“有。”贺云山最后说,“你自己去。别找关系,找规矩。学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就拿你有的东西去换。你的成绩,你的名次,都是你的筹码。光明正大地去谈,别求人,求人矮三分。”
“记住一条,”他给儿子的碗里夹了筷子菜,声音一如既往的沉,“为自己办事,可以求人;为别人办事,腰杆要直。”
贺槿茂把这句话记下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他揣着三年的成绩单,敲开了年级主任办公室的门。
年级主任姓郑,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听完来意,往后一靠,似笑非笑:“贺槿茂,年级第七,跑我这儿来走后门?”
“不是走后门。”贺槿茂站得笔直,“打散分配是随机的,分到哪个班都是分。我只是申请,把分到我们班的那个名额,指定给他。”
“凭什么?”
“凭我两年不掉出前十。”贺槿茂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凭物理竞赛,我给学校拿个省一。您可以去打听,我贺槿茂说话,算数。”
郑主任挑了挑眉,翻看那沓成绩单,翻得很慢。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
“那个风寄简,”郑主任忽然问,“是你什么人?”
贺槿茂站在那儿,吊扇在他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是我同桌。”他说,“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同桌。”
郑主任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把成绩单推回来:“行。名额的事,我看看。你先回去,竞赛的事,我可记下了。省一,少一分都不行。”
贺槿茂鞠了一躬:“谢谢主任。”
“谢什么,”郑主任摆摆手,重新埋进文件里,像是自言自语,“年轻真好啊。”
贺槿茂到家的时候,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许慧兰给他盛饭,状似随意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主任说看看。”贺槿茂接过碗,“应该能成。”
“你郑主任以前是你爸的老部下,”许慧兰忽然说,“去年开家长会,他还跟我夸过你。”
贺槿茂夹菜的手顿了顿:“那他今天怎么说不知道?”
“装不知道呗。”许慧兰笑了,“当领导的,收了你的条件,才显得你没走后门。你爸教你的那套,人家玩得比你熟。”
贺云山在旁边咳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吃饭。
贺槿茂想了想,说:“条件是真的。省一,我会拿到。”
“知道你会。”许慧兰给他碗里添了块鱼,“你答应人的事,什么时候黄过。”
分班结果出来那天,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里。
高二(7)班,物理化学方向,第一个名字就是贺槿茂。
风寄简挤在人群里,从七班的名单往下找自己,从头看到尾,没有。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往十二班的榜单跑,挤进去,从头开始找——
也没有。
“风寄简!”王烁在人群外头喊他,“你瞎找什么呢!你在七班!七班名单倒数第三个!”
风寄简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重新挤回七班的榜前,从上往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看到倒数第三个——
风寄简。历史政治生物方向。行政班:高二(7)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又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三个字。
“怎么回事……”他喃喃,“历史方向不是单独编十二班吗……”
旁边有知情的同学插嘴:“你不知道?今年选历史加生物的人太少,单独编班编不满,学校就把你们这部分打散,分到几个理科班的行政班里,选科走班上课。你运气好,分到七班了。”
运气好。
风寄简站在红榜前,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运气好?全年级打散分配,三十几个选历史的,偏偏他分进七班?偏偏是贺槿茂那个班?他昨天去办公室交表的时候,分明听见两个老师聊天,说行政班分配是电脑随机的——
电脑随机。
风寄简慢慢转过身,目光穿过整个大厅的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高个子身上。
贺槿茂靠墙站着,没看榜,在看他。四目相对,那人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就走。
“贺槿茂!”风寄简追上去,一把薅住他的袖子,“你站住!”
贺槿茂站住,不回头。
“是不是你?”风寄简绕到他面前,仰头盯着他,“电脑随机,随机得这么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干了什么?”
贺槿茂沉默了两秒:“不是。”
“你撒谎!”
“……”
“你耳朵红了!”风寄简指着他,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证据,“你每次撒谎耳朵都红!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大厅里人来人往。贺槿茂被他薅着袖子,低着头,看那根指着自己耳朵的手指,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去找了年级主任。”
风寄简一愣。
“带着成绩单去的。”贺槿茂说得很慢,像在交代作案经过,“我说,我保证两年之内,年级排名不掉出前十,物理竞赛给学校拿奖。条件是,风寄简的行政班,分到我班上。”
“你——”
“主任说,学校本来就有打散分配的名额,给谁不是给。”贺槿茂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没违规。就是……走了点人情。”
风寄简仰着头看他,半天说不出话。
南楼北楼,一个操场。这个人嘴上说“我腿长”,背地里,直接把操场给拆了。
“贺槿茂,”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图什么啊?”
贺槿茂看着他,眼神坦荡得一如既往。
“图你物理课上听不懂的时候,”他说,“有人给你递纸条。”
说完,他把自己的袖子从风寄简手里抽出来,插回口袋,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中午食堂,刘阿姨说今天有糖醋排骨。”
“哦……哦!”风寄简回过神,小跑着追上去,跟他并排,肩膀撞着肩膀,“哎,等等我——”
九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红榜上两个名字发亮。
一个正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三。
隔着三十一个名字,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
风寄简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了方远舟。
厨艺教室里,方远舟正在擦他那口用了十年的老汤锅,听完,抹布往肩上一搭:“七班?那不是理科班吗?”
“行政班是七班,”风寄简说,“选科走班,我历史课去北楼上。”
“那敢情好。”方远舟把锅挂回墙上,“灶台还在南楼,离你近。”
“老师,你就不意外?”
“意外什么?”方远舟斜他一眼,“全年级都知道贺槿茂拿成绩给你换的座位,就你以为是运气。”
风寄简张了张嘴:“您也知道?”
“郑主任跟我一届的。”方远舟重新拿起抹布,慢悠悠地说,“他请我吃过饭。你猜饭桌上聊了什么?”
风寄简站在原地,半天,挠了挠头,笑了。
原来全世界都知道。原来只有他自己,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当事人。
开学第一天,排座位。林老师拿着座次表念名字,念到“风寄简,第五排靠窗”,又念“贺槿茂,第六排,风寄简后面”。
风寄简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
贺槿茂把书包放下,桌肚里已经躺好了两样东西:一盒草莓味酸奶,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没有太阳了,改画了一碗面,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碗的上方飘着三缕热气。
底下一行字,圆圆的钝钝的行楷:
“新班级,好好吃饭。”
风寄简把便利贴夹进语文书,跟那三张太阳贴在一起,然后转回去,偷偷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心跳得厉害,又拿橡皮擦了,擦得干干净净。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进新教室。新班级,新同桌——不对,还是旧同桌,前后桌。风寄简趴在桌上,听着身后那个人翻书的声音,莫名觉得,这个班分对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又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