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多大点事,还看你进门……行吧行吧。”他掏出钥匙开门,打开,回头冲贺槿茂挥手,“进了,贺大爷,您请回吧。”
贺槿茂点点头,这才掏钥匙。
门关上之前,风寄简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忽然喊了一声:“哎,贺槿茂!”
“嗯?”
“今天……”门缝里的人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混着外头的雨声,“谢了。”
“嗯。”
“伞明天还,条子我来写,”风寄简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那件衣服,我给你洗了烘干,我妈有烘干机。”
“好。”
门关了。楼道里剩下贺槿茂一个人,和那滩从外套上淌下来的水。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右肩,又看了看对面紧闭的门。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左肩是干的。一路走回来,风寄简抱着他这条胳膊,把他的半边身子焐得暖烘烘的,焐到现在都没散。
贺槿茂开门进屋,洗澡,喝姜汤,写作业,一切如常。
只是那天晚上,他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星期三,晴”那一页后面,添了新的一页。他想了想今天的日期,提笔写:
“星期四,大雨。”
写完,笔停了很久,又写:
“伞往他那边斜的时候,我往他那边歪。他抱着我的胳膊,走了一路。”
“我想,要是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笔尖顿在“好”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小团墨。贺槿茂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啪地合上本子,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台灯关了。黑暗里,他听着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听着听着,右边身子那点被雨水浇透的凉,就一点点退了下去。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来上学。
贺槿茂是夜里烧起来的,三十八度二,许慧兰半夜听见他房间有动静,一摸额头,烫的。风寄简比他体面一点,早上起来才开始打喷嚏,打到第十个,苏晚晴把体温计往他嘴里一塞:三十七度九。
两个妈在楼道里碰上,一个拎着退烧药,一个端着姜汤,四目相对,都乐了。
“你家也倒了?”
“倒了。你家呢?”
“也倒了。”苏晚晴直叹气,“你说这俩孩子,一把伞就不能好好打,非得一人浇一半?”
许慧兰把儿子昨晚的供述学了一遍:伞骨断了,两个人抢伞,抢着抢着,都往对方那边斜,斜了一路。
苏晚晴听完,站在楼道里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慧兰,”她说,“你说,这俩孩子……”
“嗯?”
“没什么。”苏晚晴摇摇头,把那点模模糊糊的念头晃散了,“就是觉得,他俩这样,挺好的。”
许慧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也没反驳。
两个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一个回屋喂药,一个回屋盛汤,谁也没把那句话说完。
上午十点,苏晚晴熬了一大锅白粥,配了酱瓜和咸鸭蛋,先盛了一保温桶,敲开了对门。
贺槿茂烧得正昏沉,挣扎着起来开门,脸烧得通红,站都站不直,还坚持先鞠躬。苏晚晴看得又心疼又想笑,把人按回沙发上,粥倒出来,盯着他喝完,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简呢?”贺槿茂哑着嗓子问,问完才补,“阿姨。”
“三十七度九,比你强点,正赖床呢。”苏晚晴收拾着保温桶,“你阿姨上班去了?”
“嗯,中午回来。”
“那中午我过来。”苏晚晴说得自然极了,就像说回自己家一样自然,“想吃什么?”
贺槿茂烧得脑子发沉,却还是认真想了想,说:“都行。谢谢阿姨。”
“跟阿姨客气什么。”苏晚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大高个蜷在沙发上,被子裹到下巴,烧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攥得紧紧的。
她当妈的,当然知道那手机在等谁的消息。
对门,她自己的蠢儿子也攥着手机,姿势一模一样。
苏晚晴轻轻带上门,站在楼道里,在两扇门中间站了一会儿。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两扇门上,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也是这样的楼道,她抱着哭个不停的风寄简,许慧兰抱着不哭不闹的贺槿茂,两个小家伙在襁褓里你看我,我看你。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她摇摇头,笑着回了家。有些事,当妈的看得比孩子自己清楚,但得孩子们自己走到那一步,才算数。
楼上,两个病号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两堵墙,发着差不多的烧,做着差不多的昏沉的梦。
风寄简睡到中午才醒,嗓子哑了,摸过手机,看见贺槿茂八点发来的消息:“烧了吗?”
他回:“烧了。你呢?”
那边秒回:“也烧了。”
风寄简盯着这四个字,笑出了声,笑完咳嗽,咳完又笑。他裹着被子打字:“俩傻子。”
发完觉得不够,又补一条:“下回带两把伞。”
这次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回过来的还是那套:
“一把就够。”
“够什么够,昨天差点浇成落汤鸡!”
“淋湿了回家能洗澡,”贺槿茂的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伞要是两把,你就不会抱着我胳膊走了。”
风寄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钟。
窗外的雨早停了,太阳从云后头出来,照得湿漉漉的槐安里发亮。风寄简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脸上的温度莫名其妙又升了上去,半天,他抓起手机,飞快地打字,打完想了想,全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不要脸。”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风寄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笑得被子一抖一抖。
笑完了,他从被窝里爬起来,翻出一个素描本。
那是他的另一个秘密。全班都知道贺槿茂有本黑色笔记本——没人知道里头写了什么,但人人都见过他往里头写字;没几个人知道风寄简也有个本子,画的。他不记字,记画,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画下来,画得不好,全凭感觉。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画的是一把伞。伞面歪着,一根伞骨断了,垂下来。伞底下两个人,高的那个把伞往矮的那边举着,自己的肩膀全在雨里,矮的那个抱着高的那条胳膊,仰着脸,像是在吵什么。
画完他端详了半天,在画的一角写日期,写完日期,又写了个标题。
“星期四,大雨。”
跟两堵墙之外那本黑色笔记本上的最新一页,一个字都不差。
风寄简自己不知道这个巧合。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画里那把伞举得太偏了,偏得不像话,哪有人这样打伞的。
他拿起橡皮想改,橡皮悬在纸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算了。他想。就这样吧,本来就是这样的。
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重新钻进被窝,把苏晚晴端来的粥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给贺槿茂发了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
“粥好喝。你妈的药记得吃。晚安。”
发完想了想,又补一条:“伞的事,下不为例。下次你再往雨里站,我真的跟你急。”
对面回得很快:“好。”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的画,画完给我看看。”
风寄简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都掀翻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画画?!”
“你朋友圈背景,”贺槿茂回,“去年换的,那棵槐树。笔触一样。”
风寄简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去年随手画了张老槐树当朋友圈背景,画完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居然记着,还看出了笔触。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说了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
“……变态。”
说完,嘴角却压不下去地翘着。
他把这条记录截了图,存在了相册里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名字,里头目前只有三张图:两张便利贴的照片,和这张聊天记录。
周一上学,风寄简做的第一件事是还伞。
那把断了骨的黑色长柄伞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断骨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缠得整整齐齐。他把伞放回失物招领筐,贴上自己写的字条。字条比贺槿茂那张长得多:
“伞的主人:谢谢你的伞,它立了大功,救了两条人命(夸张了,但差不多)。伞骨断的那根我替你缠好了,虽然还是歪的,但不漏水了。另外,我们班同学说,好人一生平安。——初三(3)班,两个借伞的人。”
字条的空白处,他画了一把伞,伞底下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贺槿茂站在他旁边看完,说:“你画这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风寄简把字条按平,“万一人家看见了呢。”
“看见了又怎样。”
“看见了就知道,他的伞没白丢。”风寄简拍拍手,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你说,伞的主人会不会也在找它?”
贺槿茂跟上去,声音平平:“会吧。”
“那他看见字条,会不会觉得……这伞丢得挺值的?”
贺槿茂没答。走廊的窗户开着,雨后的风灌进来,吹得那张字条在筐沿上轻轻晃。
他想,值不值不知道,但那把伞昨晚完成的任务,大概是一把伞这辈子能接到的最好的任务。
那天下午的班会,林老师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件,期中考的考场安排;第二件,她清了清嗓子,说:“上周四的暴雨,很多同学淋了雨。学校研究决定,给每个班级配两把公用伞,挂在教室后头,谁忘带谁拿,拿了记得还。”
全班鼓掌。王烁在底下小声说:“这肯定是校长儿子也淋了雨。”
风寄简没接茬,扭头看了贺槿茂一眼。贺槿茂正在草稿纸上算题,算了半天,落笔写了个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风寄简转回去,偷偷笑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贺槿茂那条消息,是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十一遍才发出来的。他更不知道,黑色笔记本上“星期四,大雨”那一页,后来被它的主人翻过很多很多遍。
多到纸张起了毛边,多到那行“要是这条路长一点就好了”的墨迹,被指腹蹭得发淡。
多到很多年后,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某个深夜翻出这本笔记,指着这页跟另一个人算账:“你看,我早就图谋不轨。”
而另一个人会凑过来看完,红着眼眶笑骂:
“不要脸。”
“嗯。”
有些对话,要用十几年,才能接上上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