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烁抱头鼠窜。风寄简把语文书放下来,摸了摸书脊,里头夹着三张便利贴。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把书立起来挡住了脸。
后排,贺槿茂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停。
槐树CP。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琢磨出CP是什么意思,但“槐树”两个字,他觉得起得很好。
那天晚上,两家的饭桌上都知道了这件事。
其实先知道的是风寄简自己怎么都瞒不住的那部分。他的书包带断了,得买新的,苏晚晴追问书包带怎么断的,他支支吾吾,越支吾越可疑,最后只能全招了。招的时候他特意强调:“我没受伤,一点事没有,槿茂来得可快了。”
苏晚晴听完,半天没说话,进厨房切了一大盘酱牛肉,装进保鲜盒,塞给风寄简:“给槿茂家送去。”
“哦。”
“顺便,”苏晚晴把围裙解下来,看着儿子,“替妈谢谢他。”
风寄简抱着保鲜盒站在楼道里,敲开对门。开门的是贺槿茂本人,刚跑完步回来,头发上还冒着热气。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抱着酱牛肉,一个拎着毛巾,对视了三秒。
“我妈给的。”风寄简把保鲜盒举起来。
“嗯。”贺槿茂接过去。
“我妈还说,”风寄简清了清嗓子,学他妈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替我谢谢槿茂’。”
“……替我跟阿姨说,不客气。”
“你自己说去,她又不是听不见,”风寄简朝虚掩的风家门努了努嘴,两家的门都开着,楼道里飘着两家饭菜的香味,“哎,你说,咱俩家这样,跟一家人有什么区别?”
贺槿茂捏着保鲜盒,站在自家门口。
楼道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看了风寄简两秒,说了个让风寄简琢磨了很久的答案。
“有区别。”他说,“一家人不用送酱牛肉。”
风寄简:“……你这人怎么连客气都客气得这么气人!”
贺家门关上了。风寄简对着门板做了个鬼脸,转身回家,走到自家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笑了一下。
门后头,贺槿茂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靠着厨房的门框站了一会儿。
一家人。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把这三个字,小心地收了起来,收进了心里最里层,跟那个画太阳的晚上放在一起。
风家这边,苏晚晴吓得够呛,风爸风远航一个电话打到学校保卫科,要求修路灯、加强巡逻,据理力争了四十分钟。贺家那边,许慧兰一边给儿子擦破皮的手背上药,翻墙追人的时候蹭的,一边数落:“遇到事先找老师,你往上冲什么冲?”
贺父贺云山一直没说话。他当过兵,转业后在单位管后勤,平时在家里就是个闷葫芦,父子俩一个赛一个的话少。
数落完了,夜深了,贺云山敲开儿子的房门,在他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今天那三个人,”他开口,“你动手了没有?”
“没有。”贺槿茂说,“就捏了一下手腕。”
“嗯。”贺云山点点头,“捏得好。”
贺槿茂抬头看他爸。
“打人不对,”贺云山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护人没错。你护得住,是你的本事。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下回再碰上这种事,先喊人,再上去。你护别人,也得把自己护住。你要是有个好歹——”
贺云山没往下说。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重,拍了两下,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孩子没事就好。你做得对。”
门关上了。贺槿茂坐在书桌前,看着手背上涂好的药水,发了很久的呆。
他爸这辈子没夸过他几回。这是头一回,为了别人家的小孩夸他。
然后他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在《风寄简口味清单》后面,添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
“星期三,晴。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我不在。”
下面隔了一行,又写:
“以后,训练完提前走十分钟。”
写完这两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躺到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巷子口那一幕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手伸过来的那一刻,风寄简往后退的那半步,书包带被扯住的那一瞬间,他越想越后怕,后怕自己晚到了一分钟,后怕那条巷子那么黑,后怕那个所谓“一套一套的道理”差点就要派上用场。
一米九的个子,在黑暗里蜷起来,也就那么一截。
贺槿茂想,光长得高,大概是不够的。
第二天开始,槐安里小区的居民发现,贺家那个大高个,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了。绕着小区跑圈,一圈,两圈,三圈,雷打不动。跑完步,拎着两份早饭,站在风家楼下,等那个踩着点冲出来的身影。
风寄简问他怎么忽然晨跑,他说长身体。
风寄简信了,还得意洋洋地跟王烁吹牛:“看见没,我同桌,天赋型选手,睡着都能长个儿。”
只有贺槿茂自己知道,跑步机上没有别人,只有那条一百来米长、黑了一半的小巷。
他得跑得再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下一次,能在那只手伸出来之前,就先站到那儿。
有一个早上,风寄简心血来潮,非要陪着跑。结果半圈没到就蹲在了花坛边上,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贺槿茂把自己那杯不加糖的豆浆塞给他,接着跑完剩下的两圈。回来的时候,风寄简还蹲在那儿,捧着豆浆,冲他喊:“贺槿茂,我觉得你不用跑了。”
“怎么说。”
“全校都知道你罩着我,没人敢惹我了。”
贺槿茂想了想,说:“那也跑。”
“为什么?”
“习惯了。”
风寄简没听懂,嘟囔了一句“怪人”,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了。他后来才明白,贺槿茂说的习惯,不是跑步的习惯,是把自己练得更快一点的习惯——万一哪天又要跑向谁,快一点,总是好的。
学校那边的处理也很快。风远航那四十分钟的电话起了作用,巷子里的路灯三天内修好了,放学时段多了保安巡逻。林老师在班会上敲打了全班,放学要结伴,别走偏僻小路,说到激动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风寄简脸上。
“尤其是某些同学,”她说,“仗着有人护着,就敢往人少的地方钻。”
全班哄堂大笑,齐刷刷回头看风寄简。风寄简把脸埋进胳膊里装睡。
散会后林老师把贺槿茂单独留下,教室里空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她打量这个比她高出一头多的学生,半天,叹了口气:“身手不错,胆子也不小。但你记着,你是学生,不是保镖。”
“我知道。”
“知道就好。”林老师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不过……那天你翻墙出去给他煮面,这次又赶得这么及时。贺槿茂,老师多句嘴,你对他,比对你自己上心。”
贺槿茂没吭声。
“这没什么不好。”林老师收拾着教案,“人这一辈子,能有个比对自己还上心的人,是福气。老师就是提醒你一句,别耽误学习,也别——”
她停了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摆摆手:“去吧去吧。”
贺槿茂鞠了个躬,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夕阳烧得通红,他站在光里,把林老师没说完的后半句,在心里替她补完了。
也别,太上心。
他补完,自己摇了摇头。
晚了。
还有一件事,风寄简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巷子里的情形一遍遍地过,过到最后,定格的总是同一个画面:贺槿茂站在路灯底下,替他理衣领,手指一下一下地抖。
一米九的人,捏住别人手腕的时候眼睛都没眨,回头替他翻个衣领,手抖成那样。
风寄简把被子拉高,蒙住半张脸。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幼儿园,他抱着门框哭,是贺槿茂把糖塞进他嘴里;小学,他挑食挑得老师告状,是贺槿茂把他挑出来的东西一样样吃掉;初中,课桌里的零食,画着太阳的便利贴。他不知道那是谁,可他忽然觉得,知道不知道,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要紧的是,这个世上有个人,把他放在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占过的位置上。
风寄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之前,脑子里转过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
以后换我罩他。我用吃的罩。
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后来会变成一句做了十几年的承诺。
而风寄简这边,也在偷偷进行着一件事。
星期三放学,他没去炸串店,也没去看篮球训练,一个人钻进了厨艺兴趣小组的活动教室。指导老师不在,教室里就他一个人。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份从美食节目官网扒下来的配方,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
黄油,低筋面粉,细砂糖,鸡蛋。
曲奇。
上次他放话,说头一锅饼干要给“田螺姑娘”吃。这话说过他就后悔了。不是后悔送,是后悔吹了这个牛。他连烤箱都没碰过几次,万一做出来一炉炭,多丢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改主意了。头一锅,得先给一个人。
给一个手腕会抖、嘴上说是冷的、把他拨到身后时连拉链都要拉到顶的人。
风寄简系上围裙,把黄油切得方方正正,照着配方一步一步来。软化的黄油加糖打发,他打得太急,糖粒溅了一身;面粉过筛,他手抖,筛得案板上落了层雪;裱花嘴他不会用,挤出来的面糊东倒西歪,没一个重样的。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透,活动教室的灯亮着,烤箱嗡嗡地响,面团的香气一丝一丝地漫出来。
第一炉出炉的时候,他凑在烤箱玻璃前,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焦的。一半焦黑,一半夹生。
风寄简盯着那炉曲奇看了半天,捏起一块最黑的,咬了一口,苦得龇牙咧嘴。
他把配方拍在案板上,撸起袖子。
“再来。”
第二炉,他把温度调低了十度,时间减了三分钟,盯着烤箱的玻璃门不敢眨眼。出炉的时候,颜色是好了,金黄金黄的,可一碰就碎,拿起来哗啦掉渣。他捏着半块碎曲奇尝了尝,味道居然还行,就是卖相惨绝人寰。
第三炉,他往面糊里多加了半个蛋黄。
第四炉,他学会了把面团先冷藏半小时。
活动教室的挂钟从六点走到八点,看门大爷上来催了两回,第二回被塞了两块试验品,嚼着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小娃娃有前途”,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客气。
最后一炉出炉,风寄简蹲在地上,把三十几块曲奇按品相排开,从里挑了六块最周正的,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扎好。剩下的,他自己就着白水全吃了,吃得腮帮子发酸。
纸袋提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走到贺家楼下,他又站住了,仰着头看六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看了半天,转身回了自己家。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饼干的边角还有点苦,等技术练好了,再给他。
反正也不急。那个人又不会跑。
纸袋最后进了他自己的书包,第二天早上,被他自己就着甜豆浆吃掉了。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想,下一炉,一定要更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