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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护短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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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周,学校管得松,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老师被叫去开会,教室里闹哄哄的。

风寄简没上这节自习。他被厨艺兴趣小组的指导老师抓去看宣传片。学校准备组建正式的厨艺社,想拉他这个“做饭有点东西”的苗子当发起人,老师把隔壁市重点中学美食节的录像放给他看,一看就看到了放学。

那盘录像带画质一般,可风寄简看得眼睛发直。镜头里,跟他差不多大的学生系着白围裙,掂勺、翻锅、摆盘,炉火腾起来半人高。他攥着笔在本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记到“糖色要炒到枣红色”那一条,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早,风也大。风寄简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甩上肩,快步往校门口走。贺槿茂今天下午有篮球训练,两人说好了,训练完在门口的文具店碰头,一起回家。

文具店门口亮着灯,没人。

风寄简探头看了一眼,店主阿姨说篮球队还没散。他“哦”了一声,没进去等,想着先往前走一段,走到路口那家炸串店,买两串炸年糕,等贺槿茂来了正好一人一串。那家店的年糕刷的是甜辣酱,外脆里糯,他惦记一下午了。

从文具店到炸串店,要经过一条小巷。巷子不长,一百来米,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后墙,路灯坏了一盏,光线半明半暗。平时人来人往没什么,这个点儿,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一半,前头出现了三个人。

三个高个子,穿着松垮垮的校服,不是三中的样式,是隔壁职高的。为首的那个叼着根棒棒糖,斜着眼把风寄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小同学,”棒棒糖开口了,“借点钱花花呗。”

风寄简停下脚步。

他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烦。书包里有刚发的资料费,还有贺槿茂的饭卡,饭卡搁在他这儿,刷了两年的那张。钱不多,但凭什么。

“没钱。”他说,绕过他们要走。

三个人横着挪了一步,把巷子堵死了。

“没钱?”棒棒糖笑了,“没钱你往炸串店走?当我们瞎啊。”

“我去找同学。”

“找同学也行啊,”另一个接话,“把同学也叫来,一块儿借。”

风寄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了墙。墙皮冰凉,隔着校服渗进来。他这才开始后怕,巷子两头都没人,喊一嗓子,隔着两栋楼,未必有人听见。三楼有扇窗户亮着灯,电视机的声音隐隐传下来,放的是天气预报。

但他嘴上不肯软:“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要搜吗?搜出来算你们的,搜不出来,你们给我道歉。”

“嘿,”棒棒糖乐了,把糖从嘴里拿出来,“这小矮子还挺横。”

风寄简一米七六,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对上三个一米八开外的职高生,气势上先天吃亏。他梗着脖子:“一米七六,穿鞋一米七八,谁是矮子。”

对方显然没料到还有心情纠正身高的,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了,伸手就来抓他的书包带:“废话真多——”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一根手指,从风寄简背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那只手腕上。

后来风寄简跟王烁复盘这一秒,王烁问他当时什么感觉,他想了半天,说了实话:“其实第一反应不是得救,是耳朵。我先听见脚步声了。那个脚步声我一听就知道是谁。跑起来的步子又重又急,别人跑步是跑步,他跑步跟拆楼似的。全天下就他一个人这么跑。”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风寄简顿了顿,“完了,待会儿他得数落我。”

王烁说你就想这个?

风寄简说是啊,他说不知道为什么,那三个人围上来的时候他没怵,听见那个脚步声,鼻子反而有点酸。这话他没跟王烁说,太丢人。他就跟王烁说了前半句。

同一时间,巷子里。

贺槿茂是跑过来的。

训练结束他没等到人,文具店阿姨说人往巷口去了,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书包都没背稳就追了过来。跑到巷口,正看见三个人围着风寄简,一只手正伸向他的书包。

后来的事情,巷口修车铺的老板全程目击,第二天绘声绘色地讲给街坊听:

“三中那个大高个,啧啧,一米九的个子,走过去一句话没说,先把他家小孩儿拨到身后,那动作,跟老母鸡护崽似的——不对,老鹰,老鹰护崽。仨职高的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为首那个的手腕捏住了,就两根手指,捏得那小子嗷嗷叫。”

老板讲得夸张。实际情况没有嗷嗷叫,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贺槿茂捏着那只手腕,没怎么用力,只是把那只手从书包带上拿开了。然后他把风寄简往身后一拨,自己站到了正中间。

路灯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比三个人都高。

“有事?”贺槿茂问。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棒棒糖把手腕抽回去,揉了揉,色厉内荏:“你谁啊?”

贺槿茂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校服拉链从下往上,一直拉到顶,拉链头磕在下巴上,咔的一声轻响。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慢得像某种仪式。

然后他开口,说了那天晚上最长的一句话:

“他是我罩的。”

巷子里静了两秒。

风起了,墙头的枯草晃了晃。

“钱没有。”贺槿茂说,“事也别有。以后这条巷子,你们绕着他走。”

“你算个什么东——”

棒棒糖的话没说完。贺槿茂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三个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个子有时候就是道理。一米九的道理往那儿一站,校服拉链拉到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不放狠话,也不抡拳头,就那么看着你。职高那三位大概是算了一笔账:打赢的概率,三成都不到;打输的代价,不可承受。

“走走走,”棒棒糖给自己找台阶,“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出巷口还回头撂了句狠话,狠话说到一半,看见贺槿茂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后半句咽了回去,脚步加快,很快消失在街角。

巷子里重新静下来。

贺槿茂在原地又站了几秒钟,确认那三个人不会回来,才转过身。

风寄简靠在墙上,书包带子被扯松了,垂在一边。他抱着胳膊,下巴抬着,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自己也能行,”他抢在贺槿茂开口之前说,“我跟你说,你要是不来,我正准备跟他们讲道理——”

“嗯。”

“真的,我道理都打好腹稿了,一套一套的,保证说得他们羞愧难当——”

“嗯。”

“你‘嗯’什么‘嗯’,你不信我?”

贺槿茂没答。他走到风寄简面前,借着路灯,上上下下把人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那条被扯松的书包带拽下来,重新背好,收紧,又把他歪掉的衣领翻下来,理平。

做这些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

风寄简被他摆布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道理编到一半,编不下去了。路灯底下,他看见贺槿茂的手指在抖。

抖得很轻,要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捏过别人手腕的手,替他理衣领的手,此刻正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地抖。

风寄简愣住了。

“贺槿茂,”他小声说,“你抖什么?”

贺槿茂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冷的。”

“你骗鬼,你跑过来的,你热得拉链都——”风寄简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冷的。是怕的。这个把三个人逼得连连后退的人,这个捏着手腕眼睛都不眨的人,转过身来给他理衣领的时候,手抖得停不下来。他不是怕自己打不过,他是怕自己来得不够快。

那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到槐安里小区门口,风寄简忽然伸手,拉住贺槿茂的袖子。

“哎。”

“嗯?”

“下次,”风寄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脚尖踢着地上的落叶,“下次你不用跑那么快。”

贺槿茂站住了。

“我可以等你的。”风寄简说,“文具店门口,或者教室里,都行。我不乱跑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这个平时能把死人说活的家伙,此刻半天憋出这么两句话,耳朵红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贺槿茂看了他一会儿。

“饭卡,”他忽然说。

“啊?”

“我的饭卡,在你身上吧。”

风寄简把饭卡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来,递过去:“给。”

贺槿茂没接:“继续放你那儿。”

“……哦。”

“绑个绳,”贺槿茂想了想,补了一句,“挂脖子上,贴身。再有人抢,你就说卡里没钱。”

风寄简低头看看那张刷得发白的蓝色饭卡,忽然觉得这张破卡片有点烫手。

他把卡塞回夹层,拉上拉链,拍了拍:“放心,人在卡在。”

“卡在也在,”贺槿茂说,“人更得在。”

第二天一早,贺槿茂照例拎着早饭在楼下等。楼道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风寄简冲出来,老远就献宝似的把领口一扯:一根红绳,穿着那张蓝色的饭卡,端端正正贴在胸口。

“看见没,”他得意洋洋,“我妈缝香包剩的绳,我连夜穿的。人在卡在,双重保险。”

红绳系得歪歪扭扭,结打得有一团乱。贺槿茂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把他扯歪的领口抚平:“丑。”

“丑你别看!”

“嗯。”贺槿茂收回手,走出两步,又低低补了一句,“红的好看。”

风寄简跟在后头,摸了摸胸口那根红绳,没吭声,一路小跑追上去。

第二天,这件事长了翅膀,飞遍了初三(3)班。

始作俑者是修车铺老板。他讲得唾沫横飞,听的人里有一个三中的学生,回学校又讲,讲到下午,版本已经进化成了“贺槿茂一个人放倒了六个职高的,自己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全班看贺槿茂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高冷学神,现在是高冷学神兼隐藏大佬。有男生凑过来求证:“茂哥,‘他是我罩的’,这话真是你说的?”

贺槿茂在做题,头也不抬:“不是。”

“修车铺老板都听见了!”

“他听错了。”

旁边风寄简“噗”地笑出声,笑得直拍桌子。贺槿茂瞥他一眼,他立刻坐直,摆出正经脸,憋了三秒,又趴下去笑。

只有王烁凑在风寄简耳边,说了句话:“哎,你别说,‘他是我罩的’,风哥,全班都嗑疯了,女生们还给你们起了个组合名。”

“什么名?”

“槐树CP。”王烁挤眉弄眼,“你俩不是老在槐树底下待着吗。”

风寄简的耳朵腾地红了,抄起语文书拍他:“嗑什么嗑,作业写完了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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