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风寄简从桌肚里摸出了当天的零食,还有第二张便利贴。这次的太阳画得比上次好一点,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字迹瘦长,笔锋收得很紧,像写字的人生怕多占一点地方:
“好好吃饭。”
风寄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王烁凑过来:“又是太阳?哎,这次有字了,‘好好吃饭’?这也太朴实了,别人表白都写‘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这位让你好好吃饭?”
“你懂什么。”风寄简把便利贴小心揭下来,夹进语文书,跟第一张并排贴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点不高兴王烁的话。他只是觉得,这四个字比什么心啊肝啊的,重得多。
回家路上他跟贺槿茂念叨:“你说,这个人怎么知道我总不吃早饭?”
“猜的。”贺槿茂说。
“这都能猜到?”
“你早上踩点到校,”贺槿茂目视前方,语速平稳,“手里从来不拿早饭。上午第三节课,你肚子叫过,全班都听见了。”
风寄简愣了半天:“……你怎么连我肚子叫都记得?”
贺槿茂没接这句话,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那天风寄简睡着之前,又把那两张便利贴从语文书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台灯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挨在一起,一个旁边空白,一个旁边写着“好好吃饭”。
他忽然觉得,画太阳这个人,大概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又有点笨。
笨到画了两个太阳,一个比一个认真;笨到想破了头,也只敢写“好好吃饭”这种话;笨到明明每周都送,却连个名字都不敢留。风寄简翻了个身,把语文书往怀里拢了拢,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笨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抱着语文书睡着了,嘴角翘着。隔着两栋楼,贺槿茂房间的灯也刚熄。他躺在床上想,下次画点什么,画个月亮?不行,太阳还没画明白。
想了一会儿,他又想,算了,还是太阳吧。
一个太阳画一辈子,总能画好的。
星期二早上,风寄简干了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他往自己的桌肚里放了一张字条。
字条是他前一天晚上写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定稿的版本很短:“东西收到了,谢谢你。但你是谁呀?你出来,我请你吃好吃的。”末尾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桌肚深处,那儿摆着他特意留的一盒没拆的草莓酸奶——礼尚往来,他把人家送他的东西,原样回赠了一份。
这个计划被王烁评价为“守株待兔界的耻辱”,风寄简不管,他有他的逻辑:对方每周一必来,来了就一定会看见,看见了,说不定就会回话。
上午的课他上得魂不守舍,课间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桌肚。
字条还在。酸奶也在。
中午吃完饭回来,再摸。字条还在,酸奶也还在,位置都没变。
到下午放学,风寄简泄了气,把字条和酸奶收进书包,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踢得特别响。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中午,全班都去食堂之后,教室里确实进过一个人。
贺槿茂把当天的零食放进桌肚的时候,看见了那张字条。他站在课桌旁边,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字写得张牙舞爪,一看就出自那只拿不稳笔的手,偏偏收尾的地方顿得很轻,那个“呀”字的最后一笔,翘着个小小的尾巴。
桌肚深处,那盒回赠的酸奶安安静静躺着,吸管插好了。
贺槿茂在原地站了很久。
上课铃响之前,他把字条揭下来,夹进了自己的黑色笔记本,压在最平整的一页。酸奶他没动,原样摆回去,摆得比原来还正了些。
他不喝草莓味的酸奶。那盒酸奶就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等它的主人哪天自己拆了喝掉。
当天晚上,黑色笔记本上多了一页没头没尾的记录:
“他问我,你是谁呀。”
下面空了一行,又写:
“我是给你插好吸管的人。”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觉得不像话,抬手要划,笔尖落下去,却只是把“插好吸管”四个字圈了个圈,到底没舍得划掉。
案情在星期三有了重大突破,突破的方向差点让贺槿茂当场暴露。
林小满宣布,她锁定了嫌疑人。
“我打听过了,”她神秘兮兮地把脑袋凑到风寄简桌前,“隔壁班有个女生,上礼拜在小卖部买辣条,买了一整袋,十包。而且,她每天早读前都在咱们班门口晃悠。”
“真的假的?”风寄简瞪大眼睛。
“千真万确。我估计,人快绷不住了,这几天就要跟你表白。”
这个消息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初二(3)班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到后排。贺槿茂手里的自动铅笔“咔”地一声,笔芯断了。
他低头换笔芯,换得很慢。
隔壁班的女生。买辣条。在班门口晃悠。
贺槿茂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条信息,得出的结论是:纯属巧合。辣条是小卖部的通货,一天卖出去上百包;至于在班门口晃悠,初二的走廊就那么大,谁路过都得晃悠。
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但整个下午,贺槿茂的卷子做废了两张。
更凶险的事情发生在星期四。
林小满不满足于蹲守和打听,她想出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比对笔迹。便利贴上有“好好吃饭”四个字,只要收集全班同学的字迹,一比对,真相大白。
她在班里发起了一个“书法比赛”,美其名曰丰富课余生活,一等奖是她赞助的一根棒棒糖。全班哄然应诺,人人交了一张写着“好好吃饭”的纸条。
贺槿茂看着传到后排的纸条,沉默了。
交,还是不交。交,他那手字全校没几个人认不出来。年级书法比赛拿过奖的,瘦长,收锋紧,跟便利贴上那行字一个模子。不交,更可疑。
最后他交了。用左手写的。
左手写出来的“好好吃饭”,歪歪扭扭,像四条营养不良的蚯蚓。林小满对着几十张纸条研究了一下午,把贺槿茂那张第一个排除了:“这个肯定不是,写字的这位,手跟脚似的。”
贺槿茂面不改色地拿回自己的棒棒糖。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风寄简眼尖:“哎,你那根棒棒糖,给我呗。”
“奖品。”
“奖品怎么了,奖品不就是用来贿赂同桌的?”
贺槿茂把棒棒糖抛给他。风寄简接住,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宣布:“草莓味的。贺槿茂,你说巧不巧,连棒棒糖都是草莓味的,我这几天跟草莓味杠上了。”
“不巧。”
“嗯?”
“我挑的。”
风寄简愣了一下:“什么你挑的?”
“糖。”贺槿茂拉上书包拉链,“林小满买了一袋,我去换的。”
“你闲的啊……”风寄简嘀嘀咕咕,到底还是把那根糖含得更稳了些,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风寄简倒是比对得最认真,他把所有纸条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撑着下巴出神。
“都不是。”他说,“都不像。”
“会不会是外班的?”王烁问。
风寄简摇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笃定:“不像。这个人的字,我看过一千遍了,熟得很,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看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贺槿茂正在他斜后方收拾书包,闻言手一抖,铅笔盒掉在地上,笔滚了一地。
风寄简回头帮他捡,捡起来三支笔、一块橡皮,还有一张草稿纸,草稿纸角落洇着墨点,写着8+3=21。
“你数学卷子上画符呢?”风寄简把纸还给他。
“嗯,”贺槿茂接过来,揉成一团,动作快得反常,“画符。”
那个周末,贺槿茂在家做了一件事:练字。换一种字体练。他对着字帖练了一下午行楷,写得手腕发酸,写废的纸团扔了半个纸篓。许慧兰推门进来,看见儿子在练字,还以为他开窍了要修身养性,欣慰地切了盘水果。
她不知道的是,她儿子只是想在下次写“好好吃饭”的时候,写得换了个人。
第三张便利贴送出去的时候,字果然变了,圆圆的,钝钝的,收锋全藏了起来,像写字的人刻意收着所有棱角。
风寄简拿到便利贴,比对了半天,嘀咕:“怎么还换字体了……”
比对不出结果,他索性不比了。他把三张便利贴在语文书里并排贴好,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找不到人,就一直有人送;找到了,说不定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语文书合上之前,他用铅笔在第三张便利贴旁边,轻轻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又飞快地用书脊压住,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被自己看见。
那行字是:“你是谁呀。”
放学路上,风寄简还在说这事儿,啃着烤肠,含混不清:“你说,要真是她,我怎么办?我又不认识她,多尴尬。”
贺槿茂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想怎么办?”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当然是谢谢人家,然后说清楚了。”风寄简理所当然地说,“东西不能白吃,得还人情。但别的就算了,我现在哪有心思搞这个,马上初三了,再说了——”
他咬了口烤肠,含含糊糊地补了半句:“再说,又不是她送的。”
贺槿茂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不是?”
“感觉。”风寄简说,“说不上来。反正给我的那个太阳,不像女生画的。”
夜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响。贺槿茂走在他外侧,过了很久,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不像?”
“不知道。”风寄简把烤肠签子扔进垃圾桶,拍拍手,忽然笑了,“反正我觉得,送东西这个人,我肯定认识。很熟很熟的那种熟。”
贺槿茂的心跳漏了半拍,面上纹丝不动:“哦。”
“而且我肯定能把他找出来。”风寄简背着手倒退着走,冲他笑得一脸得意,“贺槿茂,你信不信?”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信。”他说。
风寄简满意地转回去,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那你等着,等我找出来,我把我第一次做的饼干给他吃。我最近在跟电视上学生烘,等我学会了,头一锅就给他!”
“……头一锅,能吃吗?”
“贺槿茂!”风寄简跳脚,“你对我的手艺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贺槿茂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从拉链后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笑意。
“做吧。”
“做成什么样,我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