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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碗阳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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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端进卧室的时候,风寄简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烧得两颊通红,呼吸又重又急。

“风寄简。”贺槿茂把面放在床头柜上,低声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风寄简哼唧了一声,没动。

“吃了面,吃药,再睡。”

“不吃……”风寄简把脸往枕头里埋,声音闷闷的,“没胃口……”

贺槿茂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连人带被子把人捞起来,扶着坐好,枕头垫在腰后,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每一下都收着力,跟搬一件易碎品似的。

“就三口。”他把筷子塞进风寄简手里,“吃完放你睡。”

风寄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他摆布着坐起来,捧着碗,迷迷糊糊挑起一筷子面,吹也没吹,塞进嘴里。

烫得一哆嗦。

“慢点。”贺槿茂皱眉。

第二口,吹过了,吃进嘴里。风寄简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抬起眼皮看了贺槿茂一眼。

贺槿茂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咸了?”

风寄简没说话,又挑起一筷子,吃了。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他吃得越来越顺,头不晕了似的,捧着碗,呼噜呼噜,连汤都喝了小半碗,最后把筷子一放,长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贺槿茂问。问得不动声色,手却攥着。

风寄简舔了舔嘴唇,烧得沙哑的嗓子挤出四个字:“比食堂好吃。”

贺槿茂没接话,转身去收碗,收到一半,听见床上的人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

“真的。槿茂,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贺槿茂站在水槽前面洗碗,洗了很久,把一只碗洗得锃亮,洗到手指发皱。

没人看见,他那会儿一直在笑。

下午,烧没退,反而升到了三十九度一。

贺槿茂不敢再拖,翻出风寄简的医保卡,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套羽绒服,戴帽子,围围巾,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然后蹲到床边:“上来。”

“干嘛……”

“去医院。”

“不去……医院排队三小时,看病三分钟……”

“上来。”贺槿茂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风寄简烧得没力气争,软趴趴地伏上他的背。贺槿茂背着他站起来,掂了掂,眉头立刻皱紧了。太轻了,一米七几的人,背起来跟一床被子差不多分量。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六层楼,一步三稳。风寄简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烫的。

“槿茂,”背上的人含糊地说,“你身上凉,真舒服……”

“睡你的。”

小区门口的诊所不用排队。医生看了看,扁桃体化脓,挂水。输液室里暖气很足,风寄简歪在椅子上,挂着吊瓶,迷迷糊糊地睡。贺槿茂坐在旁边,书包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刷今天月考的卷子——卷子是他翻墙出门前从课代表那儿顺的,考场赶不上,题不能不做。

笔尖沙沙,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挂到第二瓶的时候,风寄简醒了,烧退下去一点,人有精神说话了,歪着头看贺槿茂刷题,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哎,贺槿茂。”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贺槿茂笔尖没停:“没想过。考大学,再说。”

“我想好了。”风寄简望着输液室的天花板,吊瓶的管子在他手背上贴着胶布,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却透着股雀跃,“我要当个厨子。不对,不是厨子,是比厨子厉害的那种。我要尝遍天下好吃的,告诉所有人哪家值得吃、哪家是糊弄。我要让全天下挑食的人,都能吃上一口对胃口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乐了:“我妈说我这张嘴是讨债的,我倒觉得,是老天爷赏饭。你信不信,将来我肯定能干出点名堂。”

“信。”贺槿茂说。

一个字,说得平平常常,不带任何语气。风寄简却转过头来盯着他看,看得心满意足,又躺回去,哼起了不着调的歌。

哼着哼着,他忽然又问:“那你呢?总有个大概方向吧。”

贺槿茂翻卷子的手停了。

输液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切了葱,煮了面,试了他滚烫的额头,刚才还一路把他从六楼背到了诊所。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常年打球磨出来的茧。

“学医吧。”他说。

“哟,贺医生?”风寄简来了劲,“为什么呀?”

贺槿茂没回答这个问题,把卷子翻过去一页,淡淡地说:“你再说话,嗓子明天就废了。闭眼,睡觉。”

“暴君。”风寄简嘀咕了一句,到底还是闭了眼。

有些答案,十五岁的贺槿茂说不清楚。他只是今天站在灶台前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挑食,这个人不好好吃饭,这个人发烧了连体温计都找不着。这个人身边,得有个懂医的。

得有个管得住他、也舍得管他一辈子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贺槿茂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挂到第三瓶,风寄简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输液室惨白的灯下,他那位翘了月考的同桌,左手翻着卷子,右手搁在自己这边的椅背上,手指虚虚地拢着,护着输液管,免得他翻身压到。

“槿茂……”风寄简哑着嗓子叫他。

“嗯?”

“林老师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会。”贺槿茂头也不抬,笔尖不停,“估计算我缺考,年级排名掉出前五十,下周请家长。”

“那你还来。”

贺槿茂翻卷子的手停了停。

输液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风寄简听见他说:

“排名掉了能考回来。”

“你烧出个好歹,我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风寄简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牵动了肿痛的扁桃体,疼得龇牙咧嘴,还要笑。

“笑什么。”

“笑你,”风寄简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又睡了过去,尾音散在暖气里,“贺槿茂,你完了,你这辈子都被我吃定了……”

贺槿茂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没反驳。

挂完水已经是傍晚。风寄简的烧退到三十八度出头,人有力气贫嘴了,一路走一路点评:“今天这个护士扎针不行,鼓了个包。换我来的话——”

“换你来怎样?”

“我也没辙。”风寄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所以我从来不扎针,我只挨扎。”

回到家,贺槿茂把人塞进被窝,又进了一趟厨房。中午的战场还没收拾,案板上躺着几截葱叶,水槽里泡着两只碗。他系上苏晚晴的碎花围裙——围裙太短,在他身上像块围嘴——刷锅,擦灶台,把垃圾袋扎好,顺手把风寄简昨天吃剩的泡面桶也收了。

做完这些,他站在灶台前想了想,又烧了一小锅白粥。

白粥简单,米下锅,水开转小火,人不能离。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一边看火,一边把手机掏出来。班级群里九九加的消息,全是今天月考的哀嚎,有人问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有人艾特他:“茂哥今天缺考,年级第一易主了。”

王烁私聊他:“你人呢?林老师找了你一下午。”

贺槿茂回:“家里有事。”

“风哥病了?”

“嗯。”

“严重吗?”

“不严重了。”贺槿茂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他的作业我替他记,你把他桌上的卷子收一下。”

王烁回了个“OK”,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茂哥,你对风哥是真好。”

贺槿茂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回了两个字:“顺手。”

粥好了。他盛出来晾着,端进卧室的时候,风寄简正抱着手机跟人语音,嗓子哑着还要吹牛:“没事,小感冒,明天就能上战场——”看见门口的贺槿茂,他飞快说了句“先挂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粥。

“白粥?”

“白粥。”

“没咸菜?”

“病人不吃咸菜。”

“谁规定的!”

“我。”贺槿茂把粥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搁在床头柜上。是半袋榨菜,他傍晚去楼下便利店买的,货架上最后半袋。“只准吃三根。”

风寄简捏着那半袋榨菜,笑得眼睛弯起来:“贺槿茂,你这个人吧,嘴是真硬。”

“吃你的粥。”

晚上七点,苏晚晴提前结束培训赶回家,一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安安静静。儿子卧室的门开着,风寄简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床头摆着水杯、药、体温计,体温计上还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吃药的时间和剂量,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药箱敞着口,三盒过期药单独码在桌角,底下压着另一张字条:“过期,勿服。”

而贺家那个大高个,搬了把椅子守在床边,校服都没脱,膝盖上摊着作业本,人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坨掉的小半碗阳春面,葱花蔫蔫地贴在面条上。风寄简晚上醒了非要再吃一碗,贺槿茂煮的,煮多了,没吃完。

苏晚晴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轻手轻脚地进去,把儿子额前的头发拨开试了试温度,又把一条毯子搭在贺槿茂肩上。男孩惊醒过来,猛地坐直,看见是她,绷紧的肩膀才松下去,站起来,压低声音:“阿姨。”

“哎。”苏晚晴眼眶有点热,拍拍他的胳膊,“今天多亏你了,快回家吧,你妈该着急了。”

贺槿茂点点头,收拾作业本,收拾到一半,忽然说:“阿姨,能不能把阳春面的做法再给我写一遍?写得细一点。”

“啊?”

“今天做的,他自己说好吃,”贺槿茂顿了顿,耳朵尖有点红,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床上的人听见,“但我觉得,还能更好吃。”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笔,在便签背面一笔一划地写。写到“盐少放”三个字,她想了想,这次在后面加了个括号:(浅浅小半勺,比小半勺还要少一点)。

那天晚上,贺槿茂回家挨了他妈半个小时的数落,外加给林老师写了八百字检讨。

写完检讨,他从书包最里层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黑色封面,翻开第一页,在台灯底下,一笔一划地写:

“风寄简口味清单。”

“1. 不吃香菜,不吃肥肉,西红柿要去皮。”

“2. 葱要熟的,姜要挑干净。”

“3. 面条不能坨,米饭不能凉。”

“4. 豆浆要甜的。煎饼果子不要香菜。”

“5. 发烧的时候吃得下阳春面。盐,小半勺,不能再多。”

写到第五条,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写得很慢:

“6. 他说好吃的时候,是真好吃。”

窗外,北风卷着最后几片银杏叶刮过槐安里的夜。贺槿茂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那时候的他不会想到,这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会一写就写很多年。

更不会想到,多年之后,那个躺在床上说“比食堂好吃”的人,会站在灶台前,把一碗面的味道,做给全世界的人看。

却唯独只有他,永远吃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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