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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回北京,正赶上清明节,细雨纷纷。
宋斯屹下了飞机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宋家老宅,车子停在胡同口,他也不打伞就这么冒雨走进家门。刚进门就见着宋老爷子正在给庭院鱼池里的金龙鱼喂食,管家刘叔给他撑着伞。
这鱼是他母亲生前的最爱,老爷子养得精细,冬天在屋里的恒温浴缸里,天暖了就移到院子的水池里,每日都要打理,比亲儿子都亲。
见他进来,老爷子沉着脸道:“怎么,游泳去了?一身的水。”
刘叔递上毛巾给他,宋斯屹接了,也只是擦了擦手上的雨水,笑道:“想着尽快回来给我妈扫墓,没承想这么两步路雨还下大了。”
“三十好几的人了,成天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宋老爷子把手中的鱼食喂干净了,转身往屋里走。
宋斯屹盯着那池子里的鱼说:“诶……爸,您这鱼要翻肚皮了啊?是送去陪我妈吗?”
老爷子哼了一声,头都没回。
这会儿从屋里出来一个人,手里捏着个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信息,见着宋斯屹就笑:“呦,大忙人回来了,这是唱哪出啊?怎么咱家都穷得买不起一把伞了?”
宋斯屹白他一眼。
宋斯言又笑:“老爷子等你等得可是快把那几万块一条的宝贝鱼给撑过去了。它们要是有个好歹,可全拜宋总所赐了,到时候你就是又造杀孽了。”
他把那个“又”字念得有几分重,脸上挂着调笑。
“让你干的活儿干完了?”宋斯屹抬腿往里走。
“……那……还差点……”宋斯言讪笑。
宋老爷子在屋里中气十足地喝道:“瞎说八道什么呢?什么日子眼儿,也不知道个忌讳!”
兄弟二人忙闭了嘴,进屋挨训。
管家老刘这个时候过来说都准备好了,一家人便一起出发去了公墓。
宋斯屹的母亲出身名门,父亲是著名的物理学家,曾经在中央某保密单位任职工程师,母亲是著名的外交官,这样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女儿自是大方得体,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自己更是在大学里做老师,深受学生们喜爱。
也只有这样的女孩才能称得上是真真正正的名媛。
宋姚两家的联姻是当时京城里轰动一时的大事,婚后夫妻俩人感情很好,两个儿子也都样样拔尖,一切都看上去那么美好。
然而太过美好的东西往往会引来有心人的觊觎。你越是什么都有,就偏偏有人想要让你什么都失去;你越是善良,就会有人想要把你的善良扔进阴沟里;你越是美丽,就有人想把你那张美丽的面皮撕碎,看看下边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森森白骨。
十八年前,姚若仪女士死于一场意外,是车祸。一个吸嗨了的美国人开车撞向人群,死了很多人,也包括肇事者自己。
当然,这只是纽约警方的说法。对宋斯屹而言,那是一场谋杀。
“小屹……别回头……别害怕。”
那是妈妈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她抓着宋斯屹的手慢慢变得冰凉,她甚至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儿子,但最终嘴角颤抖着闭上了眼睛。雨水混合着血污弄脏了她的脸,宋斯屹想要帮她擦干净,他知道她最爱干净了。
但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宋斯屹独自一人漂洋过海把母亲的骨灰背回国,他记得上飞机前的那天,雨很大也很冷,砸在脸上像刀子。
此后,他再也没打过伞。
他在雨中看着照片上母亲年轻的脸,微笑,默念:“妈,我不害怕,也绝不会回头。”
宋老爷子用手帕擦着照片,干枯的手指轻抚上照片中的人的发丝,轻叹道:“你的鱼我养的很好,花也是。”
“儿子也是。”宋斯言嬉笑接话。
宋老爷子一只掌拍在他肩上,中气十足。
“妈,我爸当着您的面打我。”宋斯言对着墓碑告状。
宋斯屹像没听到边上的动静似的,默默把那芍药摆好,浴水的芍药花更加娇艳,他看着那花,又像是看着别的,始终一言不发。
“雨下大了。”刘叔开口。
“回吧。”宋老爷子率先转身,又回头说:“下个月再来看你,到时候铁线莲也该开花了。”
宋斯屹要回公司加班,宋斯言便跟着宋老爷子一起回老宅,上了车说:“这么多年了,每回来看我妈我哥就这副样子,爸,您怎么不劝劝他?”
宋老爷子右手撑在膝盖上,目色深深,“你哥打小就主意正,你见他听过谁的劝?这是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性子,也不知道随谁!”
“还不是……随您嘛。”宋斯言声音小得可怜。
宋老爷子清了清嗓子道:“不过也快了。”
“什么快了?”宋斯言问。
“且看着吧,”宋老爷子向后靠了靠,似乎叹了口气,他看着窗外的细雨怅然道:“雨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