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融的下颚传来一阵推力,他猛地后仰——惊吓之间猛然睁开眼睛,抓住桌角,维持了平衡。
椅子的前两脚落地,他像是飘在空中被人一把拽回了地面,两脚踩在了实实在在的地板上。
司融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嘴里塞满了东西,待五感回神后,尝到了咸中略带膻味的肉香。
春泉坐在他旁边,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正在飞快地嚼着,两眼不忘四处打量。
收回了猛推了司融一把的手,春泉端起茶水将肉干冲下肚,喉咙里发出清脆的“咕”声。
司融一下回想起他们被地洞吞下时的动静,而当司融低头查看衣服,一点泥水都没沾。
站在窗边侧身往外警戒的盛平、以及春泉身上都是一样的干燥,他们一身风尘仆仆,和这间朴素温馨的小屋子格格不入。
小炉上坐着一只茶壶,壶盖在水蒸气中左右跳着,已经烧开了,迸溅出的水珠呲呲作响。
看上去,这间屋子的主人是短暂离开了片刻。
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擅自进来,还吃了别人的东西的。
春泉锤了锤胸口顺下去,抹了一把嘴,说道:“我们已经到石阵造成的幻镜中来了,这里是我小时候住的村子,要想出去,跟我一起去杀人。”
说完,她不等二人回应,用一块粗布系在脸上,像个临时打劫的劫匪一样急匆匆地踹门出去了。
小屋的木门是用竹子和稻草编制的,木质的门框撞在墙上惨叫了一声,险些分崩离析。
“春泉心情很差呢。”盛平没着急跟上去,慢悠悠地喝着凉透的茶水。
司融忙着抵抗即将攻克他牙缝的肉干,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春泉的脸色就难看得像是被人拖欠了三千两银子,说话间一直和他们保持距离,似乎一点也不想让他们出现在这个地方。
就好像他们是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作为主人,她也不好直接赶人走,只能捏着鼻子容忍他们在此小坐片刻。
司融在屋里转了一圈,不道德地将桌上木盘里的肉干全部卷入袖中,嘴里嘀嘀咕咕着:“春泉的老乡不是外人,借点东西,以后让春泉还就行了。”
“就是,她也没说不让我们拿。”
盛平一边给三个水囊灌水,一边不忘捻几搓茶叶包进手帕里。
二人心安理得地打包了三人份的食物和水,然后抠抠搜搜地从身上摸出点笛子、扳指、跌打损伤药一类的破烂放桌上,就当以物易物了。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映在敞开的木门上,司融和盛平来不及反应,只见一个个头比门框略高的人低头钻进屋里。
见屋里站着两个不速之客,他脚步顿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犹豫道:“你们是?”
或许是见二人不像本地人,他思忖片刻后使用了晏海通用语,发音略微滞钝,带着浓厚的南疆方言口音,像极了一个常年待在本地、从未离开过的本地人。
——如果忽略他的长相的话。
这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身型壮硕,下颌上覆盖着棕黄的胡须,头发是同样颜色的短卷发,细密地贴着头皮,贴近发际的头发被汗液黏在了额头上。
他手里拎着一小捆用树藤扎好的青菜,脚上的草鞋上沾着草碎和泥土,像是刚从地里回来的样子。
无论是口音、行走时的习惯,乃至捆扎青菜时的手法,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阿斯卡人。
他那浅色的瞳孔中带着平和的疑惑,浑身肌肉松弛,眉眼也不像一贯常见的阿斯卡人那边压得实实的,整个面部的肌肉走向都在表达着:这是一个久居在此的人。
被人擅闯了民宅,他也只意外了那么一瞬,放下手里的青菜,弯腰脱鞋,坐在门槛上轻啪啪啪地磕鞋底的泥土。
司融舔了舔后槽牙,在盛平不动声色捏住剑柄的手上按了一下。
他给了盛平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仿佛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地一边活动手臂一边溜达过去,路过桌子,还顺走了盘子里最后一根肉干。
盛平举棋不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司融蹲到那阿斯卡人的旁边,一边啃肉干一边和那男人套近乎。
“春泉老带人来家里玩,只是今天没跟我打招呼,所以有点意外,两位小友见谅。”男人说着,还不忘回头给了盛平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像是一点没看见他那不算友善的架势。
这男人看来是真的对两人没什么防备,三言两语间就被司融套出了姓甚名谁、婚配与否、芳龄几许。
他对司融的话的反应速度只稍慢了那么些微,对答如流,甚至有点过于的坦诚。
问到名字时,他十分流畅地答了一个南疆本地十分普遍的名字——水鸟。
可以说,在南疆抓十个男人,估计得有六个都叫水鸟。
“水鸟大哥看上去和春泉关系很好?”司融殷勤地替他拿下挂在门后的毛巾,睁眼说瞎话道,“难道是亲戚?”
“亲戚?小友你真会开玩笑。”水鸟大笑着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和春泉长得像吗?”
区别不大。血缘关系看上去也就跟黄牛和蚯蚓看上去差不多近吧。
盛平干巴巴地咧了下嘴,接话道:“我们和春泉相识不久,还未听她介绍过您呢。”
水鸟用脚趾夹着草鞋扔到门后,赤着脚走进屋里,一边走一边说道:“她一般都不会和别人提起我的存在的,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他像是故意卖关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地灌下肚去。
待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这才半旋身,仿佛是在说出某个隐瞒了很久的惊喜一样,咬字清晰地说道:
“我和春泉是家人哦。”
说完后,他带着心满意足和某种说不出的温馨,又重复了一遍“家人”这个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因为嘴裂太大,那张脸上的肌肉起伏明显得像群山的沟壑。
半逆着光,他慷慨地展示了自己全口森森白牙,瞳际也将近透明,脸上褶子的阴影却黑而深,对比十分分明。
被这阿斯卡人标志性的、十分灿烂的笑糊了一脸,再结合他那石破天惊的话语,盛平整个人像是被人劈了一棍。
阿斯卡人、春泉,家人?
如果不是他记错了,那他可能真的有点神经错乱了。
他僵硬地扭头看向司融,像寻求某种确切的结果。
只见司融像是毫不意外,单手撑着窗框,抿嘴望着春泉消失的方向。
朦胧中,他们好像有点懂春泉为什么那么着急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