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缠斗了十几息。神殿里的纸草卷被气浪掀得到处乱飞,竖琴的残骸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柱子碎成更小的碎片。阿波罗越打越疯,金色的瞳孔烧得几乎发白。他不再瞄准,而是把光往四面八方泼洒,逼得赫尔墨斯无法近身。
赫尔墨斯停在神殿门口,呼吸有些乱。他打不过阿波罗,在德尔斐,在阿波罗的领域里,在日光的正中心,他打不过一个被金箭烧疯了理智的日神。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种情绪,愤怒、不甘、焦灼,还有某种被压在底下的更深的东西。
“伊莱亚斯。”他喊我的名字,“过来。”
我动不了。阿波罗站在我面前,金弓还凝在掌心。
“他不会过去的。”阿波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他是我的。”
赫尔墨斯没有看阿波罗。他只是看着我,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神殿里翻涌的金光。
“伊莱亚斯。”他又喊了一遍,“跟我走。”
我开口了。
“赫尔墨斯大人,你走吧。跟狄俄尼索斯大人说一声,等金箭的效力结束我就回去,让他别担心。”
“你说什么?”
“我留下来。他现在听不进话,你硬带我走他会跟你打到底的。在德尔斐,你打不过他。”
“所以你就要让我把你留在这儿?”赫尔墨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周身银光暴涨,“留在一个被金箭射疯的神身边?他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但他不会伤我的。”
赫尔墨斯盯着我看了很久。神殿里安静下来,阿波罗的金弓慢慢散去,但他仍然挡在我面前。
“好。”他最终哑声说,“好。”
他退了一步,鞋翅振动起来,银亮的碎屑在晨光里翻飞。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一眼里有太多我来不及分辨的东西。
“别怕。”他放轻声音,“我马上就回去找狄俄尼索斯。”
他转过身,银光一闪,消失在德尔斐的山雾里。
神殿里只剩下我和阿波罗。他转过身来,指尖碰到我的脸,烫得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碰你了。”阿波罗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他扣了你的手腕。”
“他是带我来的。”
“以后不用他带了。”阿波罗把我拉进怀里,手臂环得很紧,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日光和月桂的气息把我整个人裹住,“我会带你去任何地方。德尔斐、奥林匹斯、人间,你想去哪儿都行。”
我没有挣扎,心里明白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伊莱亚斯。”
他在我头顶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阿波罗也不需要我回答。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些,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和我的铂金发丝缠在一起。
阿波罗把我带到了神殿深处的一间内室。
他把我按在榻边坐下,自己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面全是我的倒影。
“你饿不饿?德尔斐有最好的蜂蜜,我让人去拿。还有无花果,今早刚摘的。你想要什么?竖琴?我弹给你听。诗?我念给你听。你想看海吗?从这里往南走半天就是科林斯湾,我带你去——”
“阿波罗大人。”
“嗯?”他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膝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你说,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便慢慢起身,在我旁边坐下来。他的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见我没有躲便大着胆子把手掌覆上来,捧起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颧骨。
“你真好看。”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整个德尔斐的光都暗了。”
他的拇指从我颧骨滑到唇角,停了一瞬,然后俯下身,嘴唇贴上了我的侧颈。
他的唇瓣温热,带着月桂的香,从颈侧慢慢往下,一下一下地蹭,如同在描摹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滑到我肩上,指尖勾住衣领边缘,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他的呼吸重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嘴唇落在锁骨凹陷处,反复地、细密地吻着,仿佛要把那块皮肤烙上他的印记。
我没有动。他吻他的,我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对面墙壁那块发光的石头上。
神明就是这样的,他们的力量太强大了。阿波罗现在被金箭射中,他看我,像看一颗稀世的宝石,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我面前。但这种“爱”不是我求来的,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他看我一眼,我就得承受;他抱我一下,我就得忍受;他吻我的时候,我没有说“不”的资格。
一个凡人,在神的领域里,在神的怀里,又能做什么呢?
金箭的效力总会过去的,一天,三天,半个月。等阿波罗清醒过来,他会想起今天的一切——他抱着一个凡人,吻他,说他是真爱,还为了他跟赫尔墨斯动了手。
他会怎么想?
金箭让他视我为珍宝,等效力过去了,他就会视我为污点,一个让他丢脸的、被丘比特捉弄的证据。神明的愤怒是什么样子的?我不敢想,也许一个眼神我就化成灰了。
无论是被喜欢,还是被厌恶,我都做不了主。
阿波罗的吻从锁骨往上,回到了我的下颌。他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张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一瞬间,他身上金箭的灼热好像退了一层,底下露出某种更冷静、更锐利的东西。
“你在难过。”
我没有接话。
“为什么难过?”他问,声音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我下意识想敷衍过去,笑一下、说没什么、说累了、说他多心了……话到嘴边,阿波罗没有催,也没有动,只是那么看着我,等待着。
“……我不喜欢这样。”我最终开了口。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你对我这样。”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太过了,我受不住。”
阿波罗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我曾经发过誓,要以纯洁之身终身侍奉一位神明。我不能、我不能跟你这样。”
这句话说完,内室里的空气变了。
阿波罗仍然坐在我旁边,手指还搭在我肩上,但他身上那种被金箭烧出来的、滚烫的东西忽然冷了。
“哪位神明?”
“我不想说。”
阿波罗没有追问,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把搭在我肩上的手收了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握紧,又松开。
“嫉妒。”他喃喃道,“金箭让我爱你,也让我嫉妒。我现在嫉妒得快疯了,但我不能发火。发火会让你更难过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来,重新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狂热还在,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把我被拉乱的衣领慢慢拢好,指尖从锁骨掠过时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去。
“没关系。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阿波罗大人——”
“我可以只是陪在你身边。”他打断我,声音里有一种固执的温柔,“不做别的。”
他往旁边挪了半寸,留出一点空隙来,然后安静地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刚被训过的孩子,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那位神明,他从前知道你的心意吗?”
我想了想。
“他不知道。”
阿波罗偏过头来看我。
“那他真蠢。换作是我,你在我身边一天,我就要看你一天。”
“你在我身边一刻,我就爱你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