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天还没亮就来了。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外面的葡萄架上，一只脚踩着石阶，鞋翅收拢贴着脚踝，手里捏着一根草茎。

听到门响，他抬眼看过来，灰蓝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浅。

“早啊，伊莱亚斯。”

“早，赫尔墨斯大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我跟在他身后下了山坡，往东走。基泰隆山的晨雾还没散，脚下的草地湿漉漉的，沾了满鞋的露水。赫尔墨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等我一下。

走出山域之后，他忽然伸手搭在我肩上。

“站稳。”

我还没来得及问，脚下的地面就消失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鞋翅振动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我闭上眼，感觉到赫尔墨斯的手稳稳地扣着我的肩。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已经是石地了。

帕纳索斯山腰，德尔斐。神殿就在前面，建在悬崖边上，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绵延的山谷。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神殿的白色石柱染成淡金色。

赫尔墨斯松开手，往神殿大门走去，我跟在后面。

“阿波罗，开门。是我，赫尔墨斯。”

里面没声音。

“我带了酒来，狄俄尼索斯的新酒。”

片刻沉默后，门开了一条缝。阿波罗从缝里露出一只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了一遍赫尔墨斯全身，又扫了一遍我。

“你身上没藏箭吧？”

“没有。”赫尔墨斯摊开双手，“你看我像带箭的人吗？”

阿波罗又看了我一眼：“这是谁？”

“狄俄尼索斯的人，我带他来看看你。”

阿波罗把门拉开。

“进来吧。酒放下，人站远点。”

神殿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大，穹顶很高，光线从顶部的天窗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月桂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雾气。

阿波罗比我想象中狼狈。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袍，金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眼底有很淡的青。神殿里到处散落着纸草卷，有的摊开，有的卷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是诗，有些是乐谱，有些只是反复涂画的圆圈和线条。角落里堆着七八把竖琴，有的弦断了，有的琴身被砸过，有一把甚至被拆成了两半。

赫尔墨斯把酒放在桌上，环顾四周。

“你这是什么样子？”

“你被金箭射中三次试试？”阿波罗没好气地坐下来，拿起酒灌了一口。

“丘比特还在德尔斐附近？”

“在。”阿波罗咬牙，“我感觉得到他在山谷里转，就等着我出去。”

赫尔墨斯没急着提正事。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陪着阿波罗慢慢喝。他问了奥林匹斯几个神的近况，又顺手帮阿波罗把散落的纸草卷归拢了一下。

阿波罗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靠在椅背上，总算有了点往日太阳神的从容样子。

“说吧。”阿波罗看了我一眼，“狄俄尼索斯的人，你带他来，不会只是喝酒。”

赫尔墨斯放下杯子。

“也没什么，就是想请你为他做个预言。”

阿波罗挑了一下眉，坐直身体，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我。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几息，他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行，看在你带酒的份上。”

他站起来，示意我走到神殿中央。

“凡人，报上你的名字。”

“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阿波罗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回响。

他闭上眼，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再睁开时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最纯粹的金色，里面仿佛有火焰在跃动。

“伊莱亚斯，阿莱西亚之子。你的命运——”

他停住了。

赫尔墨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脚上的鞋翅猛地一振，整个人从柱子旁弹出去。

但来不及了。

神殿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窗外，一个长着翅膀的小男孩正悬在半空，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金弓，弦还在颤。他笑嘻嘻地朝赫尔墨斯挥了挥手，然后一振翅，消失在山谷的雾气里。

那支金箭不偏不倚，正中阿波罗的后背。

阿波罗的身体僵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金色褪去，又猛地亮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

我站在他对面。

赫尔墨斯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阿波罗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神彻底变了。方才那种预言之神的沉静和疏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他看着我，就像看见了这世间唯一的光。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方才那句没说完的预言被吞了回去，“我方才看见你的命运，我看见你站在——”

他顿住了。金箭的效力在他血管里疯狂燃烧，把理智和预言一起搅成了浆糊。他本来要说的话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再开口时变成了：

“我看见你站在我面前。”

赫尔墨斯终于动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阿波罗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阿波罗，你被金箭射中了。”

“我知道。”阿波罗的眼睛还黏在我身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跟先前的狼狈判若两人，好看得有些过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看见的是他。”

“你上次看见的是竖琴。”

“竖琴不会说话。”阿波罗挣开赫尔墨斯的手，又朝我走近一步，“但他在说话，你听见了吗？”

赫尔墨斯没有再劝，而是直接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鞋翅张开，风从脚下升起来。

“我们走。”

阿波罗的动作比声音快，一把握住我另一只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灼热的温度从他掌心传过来，烫得我皮肤一紧。

“放开他。”阿波罗的声音沉下去，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狂暴的东西，“他是我的。”

“阿波罗，你被金箭射中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阿波罗把我往他那边拽了一步，赫尔墨斯扣着我手腕的手被迫收紧，“金箭让我看清了，他是我的真爱，我等他等了这么多年。”

赫尔墨斯没有松手，脸上的表情从焦躁变成了某种很冷、很静的东西。

“阿波罗，我再说一次，放开他。”

“你带不走他。”

阿波罗松开了我的手腕，但下一刻，他整个人挡在我面前，一只手向后护着我，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泛起金色的光。那是日光的力量，德尔斐的神殿里到处是他的领域，每一缕从穹顶漏下来的光都是他的武器。

赫尔墨斯没有退。

“你跟我动手？”

“如果你非要抢我的东西。”

神殿里的空气变了，月桂的气息浓得呛人，地缝里的雾气往上翻涌。日光从穹顶倾泻下来，聚在阿波罗掌心，凝成一把金色的弓。

他们动手了。

阿波罗先出的手，金色的箭矢从掌心射出，赫尔墨斯侧身避过，鞋翅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线掠到阿波罗身侧。他没有攻击，只是试图绕过阿波罗来抓我。但阿波罗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快，金箭的效力让他的感官烧到了极致，他转身抬手，又一道金光射出，这次擦着赫尔墨斯的肩头过去，烧焦了他衣袖的一角。

赫尔墨斯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烧焦的袖口，又抬头看阿波罗。

“你来真的？”

“把他留下。”

赫尔墨斯沉默一息，整个人几乎化成一道银色的残影。阿波罗跟不上他的速度，但他的领域太大了，整个神殿都是他的光，赫尔墨斯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都会被金光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