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来的那天,基泰隆山从午后就开始躁动。
宁芙们把葡萄藤从架子上扯下来,缠在松枝和石柱上。萨提尔们抱着笛子和手鼓满山乱跑。连溪水里的精灵都探出半个身子,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耳后,等着瞧一瞧神使的模样。
狄俄尼索斯站在山坡最高处那颗松树下,手里端着一只黑陶杯。他今天难得换了件正经衣裳,深紫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葡萄藤纹的金扣,头发也用常春藤枝绾了起来,露出那张被酒意熏得过分好看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来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山路尽头首先出现的是两团模糊的光,一金一银,贴着地面飞快地蹿上来。等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个少年模样的神,脚上穿着一双带翼的凉鞋,鞋翅震动时洒下一路银亮的碎屑。
他在狄俄尼索斯面前猛地刹住,鞋翅扑棱棱收拢。
“狄俄尼索斯。”赫尔墨斯张开双臂,“想我没有?”
狄俄尼索斯没接他的拥抱。
“又顺走了什么?”
“你的酒窖钥匙。”赫尔墨斯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指间一枚铜钥匙,“来的时候路过,刚好替你检查了一下存货。放心,我只喝了三坛。”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少了七坛。”
“那四坛是带给阿波罗的。你知道的,他最近心情不好。”
狄俄尼索斯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赫尔墨斯也不躲,然后一转头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宛如被日光晒褪了色的海。此刻它们正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最后落在我手里那把里拉琴上。
“哦?”他慢慢直起身,偏头看了狄俄尼索斯一眼,“就是他?”
狄俄尼索斯面上不动声色,朝我点了点头:“伊莱亚斯,来。”
我走过去,他的手自然地落在我肩上。
“这是赫尔墨斯,我的兄弟,人还算靠谱。”
“还算?”赫尔墨斯夸张地捂住胸口,“狄俄尼索斯,你这么说我太伤心了。我大老远跑来,难道就是为了听到你这句‘人还算靠谱’?”
“你大老远跑来,是为了我的酒。”
“这倒是真的。”赫尔墨斯毫不羞愧地承认,转向我时眼里笑意盈盈,“你就是伊莱亚斯?狄俄尼索斯信里提过你。”
狄俄尼索斯轻咳一声。
赫尔墨斯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围着我转了一圈。
“确实很特别,难怪他——”
“赫尔墨斯。”狄俄尼索斯暗含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难怪他说你跳舞跳得好。”赫尔墨斯面不改色地把话接完,朝我眨了一下眼,“他可是在信里写了整整两页纸来夸你。”
狄俄尼索斯没再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酒,耳尖似乎比方才红了几分。
赫尔墨斯拿出一只陶瓶,拔开塞子闻了闻,递到我面前。
“尝尝,从赫菲斯托斯那儿顺的。火神酿的酒,后劲足。”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咽下去没多久胃里就腾起一团暖意,连指尖都热了。
“怎么样?”
“有点烈。”
赫尔墨斯笑了,伸手把陶瓶拿回去,自己也灌了一口,随后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拍拍身边的位置。
“坐。跟我说说,你怎么受得了狄俄尼索斯的?他闷得很,整天不是酿酒就是聚会,连个笑话都不会讲。”
“我上次真该将你变成一只青蛙。”狄俄尼索斯走过来,在我另一侧坐下,“还是太心软,才让你现在有机会当面说我的坏话。”
赫尔墨斯有恃无恐:“伊莱亚斯在这儿,你得大度一点。”
狄俄尼索斯不置可否地挑眉,到底没再追究。
篝火在入夜后点了起来,萨提尔们围成圈吹笛打鼓,宁芙们赤着脚在草地上旋舞。狄俄尼索斯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赫尔墨斯挤在他旁边,两条腿悬在石头边缘晃荡,鞋翅时不时扑腾一下。
我坐在外围的一截树桩上,手里也拿着一个陶杯。酒劲已经上来了,我感觉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着一层暖融融的边。
“伊莱亚斯。”赫尔墨斯从石头上跳下来,几步来到我面前,弯腰把脸凑过来,“你怎么不去跳?”
“我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