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德尔斐的神殿沉入一片寂静。阿波罗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他让人在内室加了一张榻，就搁在我那张旁边，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侧躺着，面朝我这边，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如同融化的日光凝成了丝。他没有碰我，只是看着，目光在我脸上缓缓游移，像在临摹一幅画。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我脸颊上方，没有落下来，只是隔着一层空气描摹我的轮廓——眉骨、鼻梁、唇线。他的手指在离我皮肤半寸的地方停住，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热度，不灼人却不容忽视。

“这样也不可以吗？”他问。

“可以。”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来，极轻地碰了碰我的眉心，然后向下，沿着鼻梁滑到鼻尖，最后停在唇边，用指腹贴着唇角那一小片皮肤。

“你身上有一股海的味道。”

“那是波塞冬的海印。”

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难怪。”他最终说，“难怪你不愿意。”

“阿波罗大人——”

“不用解释。”他偏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情绪，“我说过，你不喜欢，我就不做。即便我现在嫉妒得快要发疯，但我更不愿让你不开心。”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金色的长发铺在枕上，露出后颈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皮肤。

我盯着那片皮肤，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方才提到波塞冬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便不请自来地浮上眼前——暗蓝色的，像最深的海沟，什么都沉在里面，什么都不浮上来。

他看我时就是这样，他抱着我穿过深海长廊的时候、我跪在他身前起誓的时候，都是这样一双眼睛，空无一物。我于他而言，和一粒沙、一滴水、一条从他指缝里游过去的鱼没有任何分别。

我的目光落在阿波罗的后颈上，金色的发丝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鬼使神差地，我闭上眼，把那双暗蓝色的眼睛与这满眼的金色重叠在一起。蓝与金在我脑海里交缠、重合，仿佛日光投入深海，一冷一热，一空一满。

我忍不住想，如果波塞冬这样看我呢？如果他眼底不再是那片什么都不曾拥有的虚空，而是像阿波罗此刻这样，满满地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呢？

我的心猛地一缩，又猛地一跳，说不清是为什么。我讨厌他的强大，讨厌他在我面前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讨厌他随手一个动作就能决定我的生死，而我跪伏在地，却连他的一眼都换不来。

可越是如此，那个念头就越发疯长——如果连这样的神明都能用那种眼神看我呢？如果我能让那双什么都不曾拥有的眼睛，从此只盛得下我一个人呢？

这是大逆不道的，我的呼吸乱了。

“伊莱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