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那天早上,来了一队侍女,这是这座偏殿第一次来这么多人。
领头的那个年纪大些,看了我一眼,说:“国王吩咐,祭品要干净体面。”
祭品要干净体面。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这是我那个父王这辈子说过最像样的话。至少他还记得我是个人,不是随便扔上礁石的一头牲口。
她们让我坐下,用温水浸过布巾擦拭我的脸颊。擦过眉骨时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盆里的水面映出我的面容。
铂金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睛。
母亲活着的时候最常夸我的两样东西。她说我的头发是“阿波罗的馈赠”,说我的眼睛像爱琴海上落日的颜色。我那时候觉得她在哄我,后来从侍女们偶尔路过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张脸确实好看。
另一个侍女拿起梳子,从我头顶往下梳,用香油抹我的发梢。一股芬香玫瑰的味道散开,把殿中的潮气都压了下去。我闻着那个味道,觉得陌生。
这不是我的味道,也不是母亲的味道。
她们又给我换衣服。原来那件麻布短袍被脱下来,换上一件洁白长袍,布料很软,是上等的亚麻。我的胸口别了一枚银扣针,形状是三叉戟,波塞冬的纹章。
“国王在正殿等你,献祭的仪仗已经备好了。”
我跟在她们后面,第一次踏入正殿的门,那儿比我想象的还要宏大。
大理石柱子撑起穹顶,柱身上刻着波塞冬战胜泰坦的浮雕,海皇站在战车上,三叉戟刺穿一个巨人的咽喉。浮雕被磨得很亮,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正殿里站满了人,贵族、将领、祭司,还有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他们站成两排,我从中间走过去,听到有人笑了一声。
是大王子,父王与王后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他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一丝讥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被搬上货架供人挑拣的货物。
“打扮得挺像回事,可惜是送给海皇的。”
他旁边站着的二王子也笑出了声。
我没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王座下站定。
父王看了我几息,然后移开视线。
“准备好了就出发。”
我站着没动。所有人都等着我跪下行礼,等我的那句“能为阿莱西亚献身是我的荣耀”。我没有。
“父王。”
一众人员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母亲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霎时间,殿内安静极了。
“那个外邦女人?”父王想了一会儿,疑惑问道,“她死了?”
那一刻,我是想笑的。我笑自己居然真的问出这个问题,笑那一瞬间对他能想起来这件事所产生的期待,笑母亲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是。”我回答,“她死了。”
我不再犹豫,毫不留恋地走出这座我母亲盼望已久的正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