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史诗会把我写成很多种人。

有人说我是渎神者，窃取海皇的力量，该被神罚雷霆劈死。有人说我是魔鬼，用一张脸蛊惑了众位主神，让奥林匹斯蒙羞。也有人说我是英雄，是第一个站到神的位置上的凡人。

他们说得都对，也都不对。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笑，会怎么样？如果波塞冬从海里升起的时候，我像其他人一样跪下去、哭出来、求他饶命，他会不会觉得无趣，然后随手夺去我的命，如同碾碎一只蚂蚁？

大概会吧。

但那样的话，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所以我不后悔。

哪怕之后的一切都有代价，哪怕我失去了许多东西——我的名字被写进奥林匹斯的罪人名单，我的城邦在战争中化为灰烬，我的身体再也无法在陆地上久留。

诸神在上，凡人在下，这是永恒不变的秩序。

但我不认命。

……

献祭之夜的前三天，阿莱西亚的王宫里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这很正常。

我母亲是战俘，被带回来的时候大概十六岁，或者十五岁，总之很年轻。父王那夜喝了酒，第二天就把她忘了。她被扔在王宫最北边的偏殿，那地方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离正殿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她生我的时候疼了两天两夜，喊得整个北殿都听得见。接生的老妇人后来跟我说，你母亲生完你第一句话是问“他来了吗”？

他没来。

侍女去正殿报喜的时候，父王只吩咐了一句“让她养着”，连赏赐都没有。没有金银，没有丝绸，没有祭神的牲口，甚至连男女都不过问。

母亲却视此为良好的开端。

“你父王在忙。”她摸着我的头，“他是国王，有很多事要处理。但他心里有你，我知道。你是他的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只要乖，只要听话，只要讨他喜欢，他迟早会来看你的。”

这些话她每天都说，像她对着海面念叨的那些求波塞冬开恩的祷词一样，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有一天她突然很高兴，跟我说她做了个梦，梦见父王来看她、我们搬进了正殿、我穿着王储的礼服站在父王身边。她抱着我哭了很久，说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父王心里肯定是有我们的。

于是当天她做了一桌子菜想等父王来，不准我先吃。天黑了亮、亮了黑，菜凉了热、热了凉，我们一连半月都没等到那个身影踏足偏殿，母亲终于放弃了。

她开始给我讲父王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多勇猛、多英明、多受人爱戴。她说父王不是不在乎我们，只是太忙了，说男人都这样，心里有你就成。

她甚至开始教我认字，教我读诗，教我怎么说话才能讨人喜欢。她说：“你父王喜欢聪明的孩子。”

我那时候太小，还不懂什么叫“讨人喜欢”。我觉得母亲很孤单，她每天坐在窗边，望着海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长大后我才明白：我不是她的儿子，我是她手里唯一的筹码。

十岁那年，她教我跳舞，说父王喜欢看人跳舞，庆典上舞跳得好的人能得到他的赏赐。她让我从早练到晚，腿肿了也不能停。

“你跳得好，你父王就会注意到你。”

我练舞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看着，脸上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满足，好似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相信“明天会更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