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那个表情。
我讨厌她把我当成她的续命药。我讨厌她每次看着我,眼里都是父王的影子。我讨厌她从来不曾真正看见我,如同父王从来不曾真正看见她。
但我又可怜她。
她不知道她有多蠢。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男人永远不会来。她不知道她念的那些话、做的那些梦、流的那些泪,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以为她在坚持,其实她只是在自欺。她以为她在爱我,其实她只是在爱她想象中的那个“被父王看见的未来”。
我可怜她,更多的却是恨。
恨她把我生下来,恨她将我拉进她的妄想里,恨她让我从小就知道“在这座王宫里,你不被看见,就等于不存在”。
我十五岁那年,她死了。
病因不明,但我知道她死于什么。她死于半辈子的等待,死于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梦,死于她给自己编造的那些谎言。
我发誓不会像她一样。
我不会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垂怜上。我不会活着的时候不被看见,死了也没人在意。
母亲死后第三年,阿莱西亚的海就不太平了。
起初是渔民不敢出海。有人说看见海面下有黑影游过,比鲸还大,比船还长。有人说夜里听见海底传来声音,仿佛什么东西在磨牙。还有人说,外海那片从来不起大浪的水域突然开始翻涌,浪头高得能漫过城墙。
父王派了三批船队去查,一艘都没回来。
占卜师被请进正殿。他在烟里烧了三天三夜的香料,最后跪在父王面前,说了四个字:海皇发怒。
阿莱西亚供奉波塞冬几百年了,从没出过这种情况。占卜师预言,海皇需要王室的血脉作祭品,否则整座城邦都会被大海吞没。
父王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我是最不该被选中的那个。按血统,我的母亲是俘虏,我连王族都算不上。按地位,正殿的仆人都能使唤我。按父王的喜爱,他十七年没看过我一眼。
可占卜师说了一句话,决定了我的命运。
他说,海皇要的是最纯净的王室血脉。
最纯净是什么意思?
从来没有被污染过的、没有政治联姻的、没有权力交易的。
正殿里那些王子公主,每一个都牵扯着贵族和盟邦。只有我,偏殿的弃子,干干净净。
母凭子贵没成,子凭母贱倒是有了。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是献祭前的第三天晚上。来传话的是父王身边的内侍,他没进门,留下一句“国王让你准备一下,三天后献祭”便转身离去。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没有人问我怕不怕,也没有人问我是否有什么话要说,我的命运就这么被轻率地做了决定。
我想起母亲,她临死前看向我时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大概真的以为父王会有见我的一天。
如果她知道自己精心调教多年的儿子会成为献给海皇的祭品,不知会作何感想。是会为一个年轻的生命即将奔赴死亡而伤心?还是为我这个卑微的存在居然能够替父王解决烦恼而高兴?
我猜应该是后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