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黎警觉回头:“你不是说你钱都上交了吗?哪来的钱?”
其实是周欲看鹿黎心情不好,特地在微信里找家里管家求助了,但他没打算说。
周欲道:“你喜欢吃就行。”
鹿黎眼里有了波澜,他崩溃地揉揉脸,又骂了句脏话,跳下床,把外卖往小桌上一放。
他看回周欲,眼神里复杂极了,里面的情绪,怨占了大头。
就这样无言看了一会儿,鹿黎就像认输了似的,灰溜溜坐在小桌前,扒他的小龙虾。
看到鹿黎肯吃饭,周欲也放心了,在床上躺好,安静看鹿黎吃饭。
“你吃饭了吗。”鹿黎吸着虾头里金黄色的虾脑,嘟囔道。
“我还不饿。”
鹿黎又垂下头,扒好一只有两个大钳子的小龙虾,一路拎着虾肉,不耐烦地把虾塞进周欲嘴里:“不饿也得吃。”
周欲因为嚼着虾肉,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冷冰冰的脸,配上茫然的眼神,给鹿黎看乐了。
眼见鹿黎终于笑了,周欲也难得笨拙地笑起来。
吃完小龙虾,俩人一前一后去把手洗干净,鹿黎又开始教周欲玩游戏。周欲人聪明,学得也快,他俩头碰着头,一个玩打野,一个玩射手,就没有输的时候。
后来鹿黎玩得眼睛有些花,把灯关了,躺周欲旁边。没了喧嚣的游戏背景音,病房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
最先开口的是周欲。
他没问鹿黎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他只是低声问:
“疼么。”
鹿黎不知道他说的是打耳洞疼,和爸吵架心里疼,还是打鹿老二的时候手疼。他没说话。
周欲又说:“下次再打钉子,带我一起。我可以陪你。”
那一刻,鹿黎内心的挣扎,达到了顶峰。他眨眨眼,把心里的波涛汹涌憋回去,背过身。
他本来觉得自己绷得不错,没破功,结果周欲偏偏在这时候,抬起手,安抚般,顺了顺鹿黎的背。
有热气冒在鹿黎后脖颈,他听见周欲叹了一口气。
叹气而已,最轻飘飘的东西,却给此时此刻鹿黎那变成塑料大棚的心,刮开了一道口子。
属于周欲的风,刮进鹿黎的塑料大棚里,鹿黎脑袋噼里啪啦直响,等反应过来,他已然拿过周欲的手,放在自己离脐钉最近的地方,往里搂了搂。
周欲觉得,鹿黎这刺猬一定是需要安慰了,便顺势从后抱住鹿黎:“好了。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鹿黎把心里那酸劲儿憋回去:“上次我和你说,我看见我爸操男人的时候,我是像说笑话那样说给你听的。其实,这事儿对我而言吧,没那么轻松。”
“嗯。”
“靠,老子和你说话,你就嗯一声?”
“鹿黎,前几天,我看我妈在医院被警察带走问话的时候,我也没那么轻松。”
“我和你聊我爸呢,我烦你妈,我不想听到你那个妈。”
“嗯。”
“又嗯?反正,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总而言之,我就是恶心同性恋,想到就恶心,特恶心。”
周欲轻轻笑了声。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周欲没再说话了。
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在夜空中努力闪烁着,房间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鹿黎等得心烦意乱,他刚要回头,看看周欲睡没睡。
周欲忽然说:“我会保护好你的。”
鹿黎眼神僵直一瞬,不屑轻嗤一声,又合上眼,轻轻翘起嘴角。
这天夜晚,鹿黎比周欲更晚睡着。
他心里琢磨,按道理,周欲这些天都住在医院,已经没再用过那Tom Ford的沐浴露了,可周欲身上,还是很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
鹿黎嗅着周欲身上的淡香,翻了个身,把腿搭周欲身上,四仰八叉睡得很踏实。
因为鹿黎在讲台前的一番话起了作用,第二天,有不少同学,陆陆续续在放学之后,过来探望周欲。
不过基本都是女的。
还有不少隔壁班,隔壁学校,甚至低年级的学妹。
全是找准机会来看帅哥的。
来看鹿黎的,来看周欲的,还有听说鹿黎没谈恋爱松了口气,来找鹿黎表白的,一窝蜂全来了。
鹿黎心里那叫一个后悔,他多什么嘴,这安静病房都快插不进脚了。他正烦躁着呢,就眼见一个女孩过来,拿出手机,要加他微信。
他得意扫了周欲一眼。
这一扫,鹿黎发现,同班一个戴着厚厚眼睛的女孩,站在周欲面前,支支吾吾:“那个……我……我有问题想问……”
鹿黎仰头,仰起眉,不悦地嘶了一声。
还能问什么,单身么,我喜欢你呀,能和你在一起吗,不就这点事儿么,这学校大家都是出国预备役,读国外教材谁也不用高考,都纯闲的,一个个的,不读书光想着怎么谈恋爱了。
女孩偷笑了两声,脸都憋红了:“我这是替我姐妹问的,我们之前看你和鹿黎,每天在学校都要走一起。你和鹿黎……是不是一对儿啊?”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话,统统回过头,去看女孩和周欲。
女孩憋笑:“我,我是写同人文的,想写一篇关于你俩的文。你诚实点,你是不是喜欢他?”
鹿黎张大嘴,可惜他不打女的,不然他早就一拳把那女孩眼镜揍碎了。
不过,感到冒犯的同时,他也蛮好奇周欲的答案。
鹿黎哼哼一声,抱起手,斜倚在墙上,等着听好戏。
周欲则立刻看向鹿黎。
鹿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比口型道:说啊。
周欲低头,太阳穴爬起一根分着岔的青筋。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等再抬头,眼里有涌动的光在闪烁。
女孩等不及了:“哎哎,快说嘛,你俩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啊?”
连鹿黎都没反应过来,这话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周欲脸色率先变了,眼里那带着勇气的光,也被“同性恋”三个字,彻底浇灭。
周欲想起,昨晚,鹿黎和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又想起昨晚自己给出的承诺,他又一次克制着,连呼吸都变慢了。
鹿黎此时对答案的好奇,已然超过“同性恋”三个字带给他的刺激。
他还在那抱手等着呢。
然后他就听见,病床上的周欲,冷漠道:
“无稽之谈,没有这回事。”
整个房间安静一瞬。
而鹿黎依然斜倚在墙上。
他垂下眼睫,望着自己有些松了的鞋带,笑了。
等再抬头,鹿黎看周欲的眼神,已然在那片刻的安静中,变得越来越凉。
病房恢复喧嚣,戴眼镜的女孩推着眼镜走了,又有新的女孩出现,想加周欲微信。
突然,房门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鹿黎插兜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