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督察院衙署内,已到众人下值时间。
给事中们往外走,路过陆拾遗身边时便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还不回家。
那向来最重礼节的陆大人今日却走了神,怔怔盯着手中的书册,还是同僚自后拍了他一下,才恍然大悟,忙道:“稍后就回了……”
那人便笑了笑,客气道:“陆大人,你看这黑压压的天,怕是要刮风下雨,还是快些回家吧。”
陆拾遗也客气一笑,背过身去,听到同僚小声议论。
“他这几日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为他兄长的事发愁吧,这么多人一起弹劾,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兄弟二人不是向来不和?自小便不在一处,一个跟了陆晖,一个跟了季能,他兄长犯事,应该牵扯不到他才对。”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师从陆晖,陛下查办谁,都不会查办他。”
窃窃私语声渐渐远去,陆拾遗长叹口气。
他近日确实心神不宁,承天门外季怀真在文武百官面前调侃燕迟的一幕在他脑中萦绕不散。思来想去,他猜不出季怀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日午门下还对燕迟横眉竖眼,手段残酷,怎么转头就浓情蜜意上了。
他想去提醒燕迟不要逆着季怀真来,可眼下又和燕迟关系尴尬;想去劝诫季怀真不要戏耍燕迟,又清楚兄长秉性,断然不会听他的,说不定他越劝,季怀真还越来劲。
正犹豫着,见燕迟拉着八苦疾步冲来,像是预感到什么般,八苦刚要开口,陆拾遗便看他一眼,那目光锐利,暗含警戒。
这张同季怀真一模一样的脸把八苦唬住,陆拾遗随即四下一望,对二人谨慎道:“跟我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避开尚未下值的同僚,他带着二人来到一处僻静之地,确保再无外人后,忙问燕迟:“可是季怀真出事了?”
燕迟点头,快速道:“他被告发同太上皇私下密谋复辟,以金刀为信物为其四处奔走,更有行宫的太监出来作证,说确有此事。陛下下旨将季怀真关进了诏狱由李富年去审,不许我过问半分。”
陆拾遗越听,脸色越白,喃喃自语道:“……那金刀乃是太上皇信物,昔年主持朝政时曾日日带在身上。若非亲信,动不得那物。”
“可他是被栽赃的!”
看燕迟满脸笃定,陆拾遗迟疑道:“你有何证据?”
燕迟翻手亮出一物,正是把做工精巧的匕首。刀鞘以黄金做底,镂空掐丝,刀柄镶嵌着枚红玛瑙。
陆拾遗震惊不已:“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八苦更是眼睛一瞪,大呼小叫起来:“好啊拓跋燕迟,合着这证物在你这里,是你里应外合,要助行宫复辟,我家大人是无辜的!”
二人一起无视了八苦的谩骂,燕迟把当日在徐善旨意之下,同季怀真一起去到行宫,后又相助太子,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交代出来。
“陛下他知道!……陛下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被太上皇赠予金刀的是我,季怀真从不曾碰过此物,可我方才去找陛下,陛下不见我!”
“陛下不见你?”陆拾遗又是一惊。
燕迟点头,从前襟掏出几张纸,乃是他先前收集的三份名单。
“我在调查林逸杀人案时发现些线索,同李富年有关系,同太后也有关系……”他把那名单给陆拾遗看,指着几人名字道,“陛下登基头一年,这三人皆由李富年选拔批准,入镇抚司做锦衣卫,且都是李富年同乡,同年大理寺少卿被林聪以受贿之名弹劾,经手查办之人正是这三人。”
“第二年,镇抚司又添三人,一人与李富年师出同门,剩余两人乃世家子弟,其父辈都是徐睿在位时受过太后提携的大臣,且都与李富年交好。”
“同年礼部尚书胡繁也遭弹劾,带头之人虽不是林聪,却是他的学生!陛下未贬斥胡繁,而是让他暂避风头做了太子太傅。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乃是太后母族的人!”
陆拾遗喃喃道:“胡繁胡大人……当年太上皇被抓,老师主张另立新君,这样铁勒就无法以太上皇要挟大齐,是胡大人第一个站出来赞同师父。”
“被林聪弹劾的官员都是李富年经手查办,被撤下后就替换为孙太后党羽,潜移默化间就就将徐善架空,”燕迟盖棺定论道,“季怀真早就发现他们的勾当了!所以林逸被抓后才害怕受审,他怕自己重刑之下吐露些不该吐露的!”
就是早已发现,所以季怀真总是在他面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一会儿暗示他锦衣卫指挥使好处多,一会儿又说林聪弹劾的人多。
陆拾遗明白了燕迟的意思,将那三张纸匆匆看过一遍,见纸上的名字被燕迟以朱笔圈去大半,被圈之人,多多少少与李富年、林聪、太后一党有所关系,又或是一些因支持徐善陆晖等新派政见而官位变动之人。
谁支持徐善和陆晖,谁就受弹劾,且前去查办的锦衣卫多为李富年选拔上来的,林林总总,粗略一数,竟已过半。
这些人平时不显山露水,可一旦徐善与太后发生冲突,这些人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轻则另社稷动荡,重则改朝换代。
陆拾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燕迟道:“老师昨日出发去保阳郡接陆芃,按脚程还未走远,你快去请老师回来。不……不,等等,”陆拾遗立刻否定自己的说辞,斟酌道,“我去追老师,你去见一个人。”
燕迟有些急了:“这等紧要关头?你还要我去见谁?”
陆拾遗目光一转,落到八苦身上,燕迟跟着看了过去。
“我?我……我……我人微言轻的,你们看我做什么。”八苦情不自禁往后缩着。
……
郊外,一人身骑高头大马疾驰而过,马蹄所过之处溅起一地泥浆,惊得群鸟四起。
马背上还驮着一人,这人头往后撇,吐得颠三倒四。前头控马那人不管不顾,见视野尽头坐落一栋翠竹环绕的宅子,便朗声清喝,再次催动胯下骏马。
那骏马四蹄扬起,比先前更快,如道离弦之箭,四蹄奋力一跃,飞跨过门前溪水小桥。眼见要撞于桥后的朱门之上,燕迟双手控缰,手臂肌肉绷紧,直将马口勒得微微溢血,伴着嘶鸣之声,那马前蹄扬起,堪堪停在门前。
八苦被颠得眼冒金星,身子顺势一歪栽到地上,干呕起来。
燕迟飞身下马,不再管八苦,急切地敲响大门。
身后八苦虚弱的声音传来:“……姓拓跋的,我家老爷腿脚不好,你,你直接进去便是。”
燕迟心急如焚,等不及季能拄着拐杖慢腾腾挪到门口给他开门,只微微后退,又奋力一跃,单手攀着房檐翻进院内。
“季大人……晚辈拓跋燕迟,有急事相求!”
院内无人应答,洒扫的下人抬起头看他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几位身穿僧袍之人从里走出,为首之人手持本佛经,看见燕迟,停下行了个佛礼。
燕迟认出那人,是智化寺的主持方丈广闻大师,忙回礼道:“请问大师,季能季大人在何处?”
广闻朝里一指,转身离去。
燕迟把心一横,再顾不得礼节,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了过去,直至站在佛堂门口,被里头供着的水月观音震惊一瞬,又看见一人跪在蒲团前,见那人身形佝偻,面上无须,手中拿着把戒尺在掌心拍来拍去。
燕迟立刻扑了过去:“季大人!”
季能不为所动,依旧双眼紧闭,直至俯身三拜后,才睁眼将燕迟一看,笑着道:“你是谁呀?”
他已垂垂老矣,眼皮子耷拉下来,险些盖住眼睛,这样挤着眼一笑,又显得亲切。燕迟万万想不到昔日权倾朝野,杀伐无数的奸佞,竟是这副和蔼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