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楼音既不要护道者,也不请医修,一人便承担了两者的用处。
今夜月明风清,不知名的花香溢在风中。
谢蕴尘盯着寒池中一声不吭断脉重塑的萧楼音,望了许久,开口问:“萧楼音,痛吗?”
萧楼音开始重塑灵脉,周身灵气聚集。他含了一片灵药于口中,低缓的嗓音自唇齿溢出,分神来答:“不痛。”
身在寒池,但那张冷如白玉的脸庞上却已浸出薄湿冷汗。
“是感觉不到痛?还是痛久了早已麻木?”
谢蕴尘又问。
寒池间再无声音,偶尔有风吹起池面涟漪。
“以前我也感觉不到痛。”谢蕴尘说着话,回忆道,“在谢家的时候,那些小孩儿都叫我怪物。”
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孩捡起花园假山间的石块,朝他砸过来。尖锐的石块砸破额头,有血渗流下来,染红了他的一只眼。
他抬起那只血红的眼,安静地盯着那些小孩子,不哭不闹,反倒把他们给吓了一跳。
“你竟然不哭不闹,也不痛吗?”小孩被他吓走前,还大声嚷嚷道,“谢蕴尘就是个不知痛觉的怪物。”
“他们说我不知痛觉,便是怪物。我那时不懂,为何不知痛觉就是怪物。”
谢蕴尘轻巧地说:“后来,我观察到那些小孩痛了伤了,会哭会喊会叫。我学了没多久,终于知晓痛是何种感觉,是痛快,是愉悦。”
“错了。”
萧楼音复又睁开眼,朝一旁池外骨碟吐出失去灵性的药渣,平静道:“痛不是愉悦。痛就是痛。”
他的嗓音间隐约轻颤,不知是痛的,还是为别的。
“哦,对。”
谢蕴尘笑起来:“现在我知道了,是你剜骨褪血,死生来去,已承受过这世上痛之痛极。”
他跳入池中,红衣浮散如花,站在萧楼音面前,望着他说:“于是,这具身体也就感知不到痛了。”
寒气浸湿了那双乌黑的桃花眼。
谢蕴尘探身覆住萧楼音扶在寒池侧的那只手,指骨泛着用力的白,凉如玉雕。
寒池灵气成旋,涌入萧楼音重塑灵脉间。
嗡——
灵气复至,轰涌聚集。
萧楼音轻易便迈过筑基境,晋升凝虚中期。
灵气仍旧冲刷着新塑的灵脉。
萧楼音默修心法,注视着面前潮湿如水的少年神魂。那只手被暖热的魂息烫着,恢复了些血色,由少年牵引至脸颊侧,暧昧抚落。
掌心似痉挛般,猛地一颤,抽离回来。
谢蕴尘忽地说:“我年少时为了体会痛觉,找到一枚禁药服下,提升身体的感知。若痛只有十分,那痛快便有百般。”
“如今你亦在这具身体里。”谢蕴尘抓起那只手,重新扣在指间,神情轻柔似地问,“萧楼音,你痛快吗?”
黑发红衣,尽数被寒气浸湿,骨相清绝的面容浸在月华下,白得晃眼,却好似勾魂摄魄的艳鬼。
一人一神魂几近贴面而立。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运转的心法止停。
良久,萧楼音撇开眼,赫然说:“不要乱吃禁药。”
他抽开掌心,反手扣握少年腰身,飞掠出寒池,转瞬落于林间。
莹白月色间,谢蕴尘盯着有了修为的萧楼音不吝灵力将一身湿润烘干,笑了笑道:“我这是看你断脉重塑太痛,好心同你说说话,讲讲故事,分担一二痛楚。”
“这天下也就只有我如此善解你意了。”谢蕴尘叹息。
“若是闲。”萧楼音垂手自储物戒中摸出一柄普通长剑,“就自己上身来善解你意。”
谢蕴尘见状,往外飘了飘,远离自己的身体。
萧楼音执剑而立,灵气充足,便趁夜练剑。
锻心剑,心剑生。
谢蕴尘垂坐在一支柳间,晃动着腿。柳枝搭起手臂,他捧脸瞧着林间赏心悦目的少年练剑。
虽说内里是一个年少老成且古板的神魂,但少年身躯颀长舒展,舞剑时或轻盈或疾快,剑影重重,倒是极美。
谢蕴尘厌恶这张脸,更喜爱这张脸。
不多时,虚空间隐有剑声铮鸣。
萧楼音探手抽剑。他手指越近,那剑声便越发地远了,直至虚空震颤,剑身逐渐归于虚无。
眼见又要唤剑失败,就在此时,谢蕴尘自柳枝上跳下来,身形翩然如一袂红蝶。
少年神魂灼热,白玉般的手指触及心间,转瞬探进虚空。
“铮——”
原本已经隐没的剑声再度临近。
谢蕴尘轻易地抽剑而起,反手架于面前人脖颈侧,轻挑眉头说:“萧楼音,这是你的心剑。”
虚空散尽,露出那柄剑的模样。
白玉无暇,比三尺月光更冷。
萧楼音静默似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