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尘是个十分刻苦的人。
为了蹲守萧楼音醒来时的神情,他屡次睡回灵台内府后,很快便挣扎着醒来,饮一大杯萧楼音的神魂命源,硬生生地捱了一整晚,终于等到床上那人眼睫轻颤。
萧楼音意识回神,温软触感入怀。
他掀起眼睫,已是目清神明。
“醒了?”
少年神魂趴在他怀中,凑近似地打量。
正值灵舟掠出一团云间,杳霭流玉,曦光如金流泻在少年鸦羽般的长睫上,照映着那双乌黑的眼瞳,碎亮却明灿。
“萧楼音,你昨晚修炼时犯懒,竟睡着了过去。”
谢蕴尘弯起眉眼,问:“睡觉的滋味如何?”
凑得近了,萧楼音仿若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神魂说话时停顿的呼吸。
他抬起手来,按在怀中神魂脖颈后,指腹微一摩挲,将谢蕴尘捞至旁侧,坐起身来,神色亦如寻常。
“往后少喝酒。”
萧楼音绕开坐在床边的一袭红衣,起身下床,稍做净尘,行至榻上,自储物戒中翻找出在上个城池买的书籍来看。
竟然是少喝酒,而不是以后不准喝酒。
谢蕴尘起初觉得有意思,看了半晌,便无趣地扑过去,飘回灵台内府,练起了铁骨铮铮的凝神曲。
行至下个城池,萧楼音照例进城去了一趟书阁,将自己所需的书册买来。
天公不作美,城中下了一场雨。
灵台内府中,谢蕴尘说:“萧楼音,下雨了。”
萧楼音立在檐下,听雨声作响,也听那金铃被风吹着热闹。
集市上的摊贩各自收工回家。被困在书阁的凡人卷起书护在怀中,撑起伞冲进雨势中。
“这位客官可要伞?”
书阁值守的凡人侍者不知身份,望向檐下瞧雨的红衣少年。
少年转眸望来,如雨雾般冰冷的眼眸漾开一抹笑。
谢蕴尘挑了把绘着梅花覆雪的纸伞,给过银钱后,撑伞步入雨中。
风雨如晦,来往皆匆匆,都是回家的人。
他撑着伞,与人流相逆而行。
青石板铺就的长道向前。
谢蕴尘到城外时,这场濯枝雨便停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晴峦漱色,雨后林间,连天幕都如碧洗。
他收起伞,摸出云舟令牌。
“谢蕴尘。”
萧楼音出声问:“红尘道难吗?”
“不难啊。”谢蕴尘回答道,“吃喝玩乐,心境如呼吸饮水般自在。”
云舟令牌唤出云舟。
谢蕴尘捏起令牌流光,将自己带上云舟甲板。掺雨的伞复又被他撑开,放在甲板上晾晒天光。
“萧楼音。”
谢蕴尘开口问:“无情道苦吗?”
“不苦。”萧楼音说。
“真是奇怪,我们应该换着道来修才对。”
终要以身救苍生的人,却修着无情道法。
见惯死生百态,混迹红尘间的人,却只为一人而活。
……
每到一座城池,萧楼音都会进城。
谢蕴尘偶尔会飘出来立在大街上,要萧楼音买他想吃的吃食。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只有萧楼音本人才能瞧见他的神魂躯体。
大街上,人来人往,难免并肩挤占,谢蕴尘瞧见其他人自他神魂间穿来穿来,不免有些新奇的体验。
但萧楼音却不大乐意,折身前往僻静处,将他按回灵台内府。
进入神城前,萧楼音终于备好断脉重塑所需的灵药,找了一方寒池。
寒池冰冷凛冽,冒着霜气。
是夜,远空凝寂。
谢蕴尘饮一大杯命源,飘出灵台时,萧楼音已坐在寒池中开始断脉。
断脉,重塑。
需要将修士体内的大小数百灵脉以灵力一寸一寸碾碎,然后又以灵药重塑。在整个过程中,断脉者本人需要保持神清目明,若是失去意识,体内灵力暴动,便前功尽弃。
以往在四洲五域,倘若真有人有魄力敢断脉重塑,也是医修与护道者双双守护在旁侧的。
谢蕴尘坐在寒池侧,神魂浸了大半于池水间。
他转眸盯着孤家寡人一个的萧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