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真元还没回来。
翻账要真元,三天翻了四次,莫老苟说最少再歇两天,翻一次伤一次根。他洗了把脸,出门。
赵强公司在市北,一栋十二层的旧写字楼,比周浩那栋还破。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前台小姑娘问他找谁,他说找唐磊。她说唐主管今天在,让他登记。
他在登记簿上留了个只用于接咨询的工作化名,留了对接的工作号。
唐磊的办公室在八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张三烬敲了两下。
“进。”
唐磊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子浆得挺括。桌上有新换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搁着一把新换的车钥匙,钥匙扣是皮质的,很新。但他的人不对劲。眼窝深陷,颧骨上一层不正常的灰白,像几天没睡好。手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你是谁?”他问。
“张三烬。刘美玲让我来的。”
唐磊的手停了。
“赵强的事。”张三烬说,“他失踪三周了。”
唐磊没说话。他看着张三烬,嘴唇动了动,又抿上。沉默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跟赵强不熟。”
张三烬看着他。不能翻账,真元撑不住。但他有眼睛,会看人。唐磊在撒谎——刘美玲说赵强失踪前找过他,他自己也说赵强最近怕得要死。不熟?不熟能知道对方怕死?
“他失踪前找过你。”张三烬说,“你跟他聊了什么?”
唐磊的手指从桌沿缩回去,攥成拳头。
“没什么。就……工作的事。”
“什么工作?”
“公司的。项目上的。”唐磊的声音开始发紧,“你到底是谁?刘美玲让你来你就来?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雇我找赵强。”
“找赵强?”唐磊的笑声很短,像被掐断的咳嗽,“你找不着的。别找了。”
“为什么?”
唐磊不说了。他的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这个动作很小,但张三烬看见了。门口没人。他在怕什么。
“唐主管。”张三烬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赵强拿了二十万。你也拿了钱,对吧?换了车,还了房贷。”
唐磊的脸刷地白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你走。”
“你怕他。”张三烬没动,“你怕给你钱的那个人。赵强也怕。周浩也怕——周浩死了,猝死,你知道吧?”
唐磊的嘴唇在抖。他一只手撑着桌子,指节泛白。张三烬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不能说。”唐磊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你走。再不走……”
他没说完。
张三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住。
“我不会走。但我不逼你。你想说的时候,来老城区沧江路三十七号。半地下室。招牌上有个‘灵’字缺了半边。”
他没回头。但听见身后唐磊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走出办公室,张三烬没急着下楼。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扫了一眼八楼的办公区。格子间一排一排,人坐在电脑前,打字、接电话、喝水、上厕所。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能翻账。但不用翻账,有些东西也能看出来。
比如靠窗那张桌子,桌角压着一小块发黄的纸角,很小,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和桌面几乎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儿压过什么。
比如茶水间门口的地毯,边缘被掀开过,露出底下一道墨线,弯弯曲曲,像有人随手蹭过、又没擦干净。
再比如,唐磊办公室门框上方,有一道极细的新刻痕,木茬还白着。他认得那道痕——是往人身上引东西的。
这些不是普通员工会注意到的东西。张三烬注意到了。因为他在陆沉手下长大,陆沉教他的第一课就是:看一个地方干不干净,先看墙角、桌底和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