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晔在牵着马上浮桥时,其实便注意到有人埋伏在此。
耳朵一侧,微妙的听了听。在四周摇晃的水声与空旷的风声中,似乎若有若无的混入一些呼吸声。
追风似乎也感觉到哪里不对,不知是怕水还是在提醒自己,总有些焦躁的甩着头喷着响鼻,马蹄也总不耐烦的原地踏地。
沈晔安抚住它,心中暗自数了数,人数不少,步子没有放缓的同时,手指不露痕迹的轻轻搭在腰间佩剑上。所幸那些人只是窥探,并未为难。故而沈晔一路上也并未回头,牵着追风在身后的窥探之中,慢慢过了浮桥。
虽然表面强装镇定,但心里却好似翻江倒海一般。此处为何会有人守在此地,若是官军,为何不出来相见。且听那些呼吸声,气息匀称悠长。似乎更像是些武林中人。难道他们与乔四刚刚与自己提起的卢王命案有什么关系。怀揣着疑窦,沈晔一直走到浮桥另一端又走出百余步,方才翻身上马。
再回头望去,只见自己来的那处路口空空、杨柳茵茵,除去一阵风带起来流苏也似的柳枝外,别无他物。但是沈晔明确知道,那里是有人的,而且人数不少。并且他们放自己过去了。
在此纠结无益,沈晔扭过头去,呵了一声“驾”,转身离去。
自此一路快马加鞭,一路上庐阳河水波光粼粼,险峻山阿也越来越高耸巍峨,叫人望而生畏。凝眸之处,只见万刃青山千寻玉带之中坐落着一片孤城。古城城墙厚重,一砖一瓦,可见曾经一代名城的旧日景象。只是长乐年间,庐阳废府改县,现已没落下去。
而此时看深山、古城,城中山上,梅花似粉雪,烂漫一片,格外美丽。这便是庐阳古八大景之一,碧玲绯海。
还记得来之前,看庐州府志时,书中记载,古庐阳八景其余七景分别为空谷龙吟、青蓑天镜、庐溪晚照、古碑苔篆、红雾婆娑、河汉一盏、飞焰泼霄。
空谷龙吟,是为此地濯枝雨信来之前,疾风过万寻山谷、数千深涧,群山木叶摩挲,动似野马、势如蛟龙,穿行于世间,而乾坤如风箱一般鼓满、风声激荡四处涌动,是为空谷龙吟。
青蓑天境与庐溪晚照均为濯枝雨停之后的模样。一为庐阳农人耕种时,蓑衣斗笠,俯身耕于稻田之间,天光云影,碧田水光如境。庐溪晚照则为大雨之后,凶犂山中溪水涨满、涌泉四溢,瀑布玉带大大小小、随处可见,黄昏时看过去,或橘或橙或红,斑斓炫丽。
古碑苔篆是言凶犂山摘星台附近有一处荒冢,大大小小坟茔数许,立的却都是无字碑文。时间一久,又兼山间雨汽潮湿,碑体开裂,苔藓上爬,好似天篆一般。
飞焰泼霄是因凶犂山多硫矿、硝石,因此庐阳此地自古便制烟花,除夕上元之时,满城烟花升空,好似飞焰洒满云霄。
至于红雾婆娑与河汉一盏则不是究竟为何。
府志中记载,有人猜测红雾婆娑是言城中凌霄花盛开时,好似红雾一片;河汗一盏是言七夕时繁星满空,把酒时,尽落于一盏。
如今在马上看那粉雪正当时候,不禁感叹古庐阳八景名不虚传。只可惜花期虽好,但不太平。
沈晔也无心继续赏花,向南城门而去。
城门口的客商拥堵,故而进城门的时候费了些功夫,其间身上似乎还被人摸了一把。查验路引的是个小捕快,原本以封城为由拦住沈晔的,但查完告身后发现是新任知县,忙要去找守城门的班头。沈晔见此处闹哄哄的,便道不必麻烦。问了县衙的方向便抽身走了。
过了拥挤的城门口百余步,眼前城内的道路横平竖直,故而县衙也好找的很。因是从南城门入,故而走南关街,过了南水桥,便是庐阳城的核心地带,一路上见周围商铺垂悬着红艳灼目的凌霄花,其间一些百姓不时抬眼好奇的打量自己。
沈晔走到钟鼓楼处一拐,又顺着西街走了半条街,便是庐阳县衙了。
县衙一左一右两个石狮子,大门两侧一副对联,上联道“与百姓有缘,才来此地”。沈晔在马上游目读那下联,“期寸心无愧,不鄙斯民。”此番话平铺直叙、单刀直入、戳入肺腑。
牵着马走到县衙大门前,正要踏进去。
一个头戴六瓣布帛统帽、身穿青衣罩红布甲的长脸捕快对着身后众人碎碎念着,“合着都去王府了,非让咱们守在这里等什么狗屁知县……”
说着一拐弯出门时,一头撞上了沈晔。
*
三堂外,罗雀绕着那棵大枇杷树上下鸣叫,婉转如丝竹。晴光如瀑,绿意森森。数几个快班捕快叉着手站在外面。
三堂的屋门紧闭。三堂外几个人中的一个首先憋不住笑扑哧了一声。周围几个瞬间懂得他在扑哧什么,也憋不住在喉咙里面闷出来个笑音。随即,好似比赛一般,扑哧开一片。场面瞬间活泛起来。
“你说,关公的脸和咱们周班头的脸比,谁的红?”
“放屁,周班头能和关老爷比吗?你得问,猴儿的屁股和咱周班头的脸比谁的红。”
“你放屁。猴屁股能和咱周班头比吗?”
——哐当一声门响,打断了下面的半截话。
周龙黑着脸一把拍开三堂的门,“都在外面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