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趁着那句指控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沈晔继续道,“姚侍郎点论臣子,先以朋党论的么?如今天子面前,诸公无论谁是谁的同乡、谁是谁的父子、谁是谁的翁婿、谁是谁的门生,都是天子臣工。臣入朝为官不久,仗着无所倚恃、持心公正,此刻站出来,便是想要当着众位臣工,在圣上面前,说一说身为天子臣工该说的一番话。难道说话之前,先要表一表自己并非谁的同乡、并非谁的父子、并非谁的翁婿、并非谁的门生么。若是如此,满朝臣工,谁敢说话?若是如此,姚侍郎难道不是姚阁相的儿子么?”
这话说的干净漂亮,姚佐甫已经红温。但是庙堂深处的那人一言不发,那令人致死的沉默传递出来一个明显的信号,并且被终日伴君左右的臣子们同时接收到。无论沈晔如何口吐莲花,他此时此刻站出来的行为都是错的,且禁止被模仿的。慢慢接收到这个信号的姚佐甫对着沈晔咬着牙冷笑。
沈晔继续道,“适才杨侍郎参奏姚阁相之事,臣不知底细,不宜罔置评论。只是参奏本是臣工分内之事,臣工做事,无论持心公正偏私,难免有所疏漏不及之处,故而被参也是臣工分内之事。臣不解,为何杨侍郎参奏姚阁相,竟然成为要闹出人命的一件大事。天子身边都有谏官,用以面刺上过。姚阁相身边却不能有参奏之言,在群臣之中如此一呼百应,难道姚阁相的威严,竟然要大于天子的威严么。”
话音刚落,群臣中传来一声呵斥,“大胆。”
一人匆匆走了出来,高举着笏板,冷声呵斥,“姚阁相在朝为官四十余年,兢兢业业,朝乾夕惕,公正无私。不消说从姚阁相为官开始算,就从你入朝为官开始算,像是杨兆荣这样私下勾结、恶意参奏姚阁相的折子,怕是也有上百之数。故而何来什么姚阁相的威严,要大于天子的威严。”
沈晔并未回头,背对着道,“那在下敢问,之前参奏姚阁相的臣子,现在身在何处?现在敢站出来参奏姚阁相的臣子,朝堂之中还剩多少?而已经站出来参奏姚阁相的杨侍郎,阁相打算如何处置?”
听完这一连串问题,身边不远处的杨兆荣不禁发出一声嗤笑。这些是那人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也是姚佐甫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没等到沉默的时间过于明显,好似击鼓传花一般,姚乃和终于上前接手了这个场面。他缓缓向前一步,年迈苍苍的躬身,跨过身后的纷争,直接与皇上对话。一举一动,均是在朝堂浸淫四十余年的从容有余。
“老臣仰赖皇上天恩,有幸历任两朝,在朝为官四十余年。老臣这四十多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生怕辜负圣恩。如今老臣年纪大了,向陛下乞骸骨,只求陛下放臣回乡。”
甫一话毕,沈晔便意识到这是姚乃和知道皇上放他走不了,于是以退为进,转移了矛盾的焦点。此时再望向站在最前面的老师贾若衡,他的背影似乎是一种答案。告诉自己从始至终不应该站出来。不要轻易去上别人的棋盘。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直到你能够确定彻底掌握了局势。那时候,你再入局,才能够成为下棋的人,而不是一颗棋子。这是老师贾若衡在白马书院与自己下棋时曾说过的话。
姚乃和用了四十多年的勤勉与欲望,最终成功实现把自己的根深深扎进了王朝的骨头上,让姚家成为了与王朝共生的怪物,若是过于轻易的拔除了他,那必定会给这个王朝带来切骨之伤。若是不到生死关头,谁愿意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杨兆荣不明白这一点,他轻信了孔子的君子与小人之论,理想化了现实斗争的复杂性。于是用自己的鲁莽去撞了南墙。而沈晔用自己的前程,去陪葬了这颗鲁莽的棋子。在寂静中,一呼一吸间的时间都被拉的无限长。
沈晔知道,这个局面演变到这个时候,已经无法收场。甚至说,时间越长,对于自己来说越危险。但是现在执棋的人换为了圣上,而自己选择入了局,站在与杨兆荣平等的位置。
杨兆荣虽然行事鲁莽天真,但毕竟也在朝为官浸淫这么久,很快反应过来看起来呈犄角之势的局面,实际上是在朝向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向滑落。甚至说,他也明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一个是姚乃和与姚佐甫,一个是贾若衡的门生。圣上的不发一言,本质上是在等他的乖觉。
于是杨兆荣背对着沈晔轻声道,“所谓故国者,有世臣之谓也。君虽年少,但此心光明、不愧尔先师先父之道。”
一语话尽,周围离得近的臣工面色纷纷变色。而听闻此言,沈晔的心脏好似被钝器重重击了一下。再抬眼看去,只见杨兆荣朝着圣上径直跪了下去,放下笏板,恭恭敬敬的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深深一拜。
“臣从永安九年开始入朝为官,如今屈指一算,已有十年寒暑。臣这十年躬逢盛世、感念圣恩,无怨无悔。只求圣上,在臣去后,善待臣的家人。”
离得近的臣工听出来他话音不对,还没有转过头来,他便猛地站起身来,朝着身边最近的一个金龙朱柱冲了过去。在姚侍郎拦住他的那一声利呵中,砰的一声与群臣尖叫声同时响起。沈晔怔愣当场,他听到了响声之中,那一声细微清脆的头骨碎裂的声音。
还没等沈晔反应过来,内监的护驾的尖细叫刺耳响起,殿外的侍卫很快冲了过来,试图稳住那已然大乱的群臣。
很多事情在一瞬间发生,在四下纷乱的嘈杂的人群中,沈晔缓缓放下笏板,隔着冲过去的殿前侍卫看到了已经血溅当场的杨兆荣,他顺着柱子倒在地上,头顶软塌塌陷下去一块,鲜血洇成一大片,甚至还在地上流动。在一片血泊之中,杨兆荣抽搐着睁了睁眼,方才气绝。
沈晔不禁愣在原地,有些茫然的与缓缓转过身来的何鸿安对视。何鸿安没有看尸体,而是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沈晔,而后对他微微示意,让沈晔先退回去。同时,贾若衡也转过身来,官袖内垂下去的手微微一摆,同样示意沈晔先回去。
沈晔高挺鼻梁下的薄唇抿了抿,在这一刻难得露出些少年人稚嫩的神色,顶着姚佐甫怨毒的眼神,慢慢退回群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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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虽然以一种非常仓促的方式收尾,但是依旧有人不甘心收尾于此。于是退朝时,姚佐甫与沈晔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声音好似毒蛇吐信般阴冷又快速道,“一个没爹没娘的新政余孽,你倒是还有心思给别人仗义直言。”
身边无数路过的青紫色官袍身影中,周围几个听到的臣工顿时面容失色。其中一个忙把姚佐甫拉走道,“姚侍郎,慎言啊。”
宏丰新政改革,以数百人头落地结束。有的人家破人亡,例如沈晔;有的人扶摇直上,例如姚乃和。宏丰皇帝早殇,便多半由于新政改革失败,郁郁而终。这件事,已经成为永安新朝不可提及的忌讳。沈晔缓缓转过身,与被拉开一边的姚佐甫对视,眼神像是看死人一般。
对上沈晔的目光,姚佐甫挑衅的嘲笑不减反增。
这时,身后大步走过来的何鸿安一把揽住沈晔的胳膊,一刻也没有停留的大步带走了。鸿安叔父的力气很大且不容抗拒,沈晔并不是那么服帖的被揽走了。于是那一天的朝参终于结束,没有再生波澜。
不知何时,朝鼓声停了,关于京城的最后回忆也随之停止。在稀薄晨雾之中,长亭跌落在无尽芳草之中,沈晔又看了一眼巍峨京城那冰冷城墙,挽缰纵马,奔向远处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