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庐阳千里之外的京城。
在背后隆隆响起来朝鼓声中,从翰林院修撰被贬为庐阳知县的沈晔独自骑马走出京城,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来年节前的那个朝参。
那一天的清晨,天地间攒着一团雾气,整个世界好似炼乳一般,只在地上结出一层固态的雪来。风一吹,世界便在白雾中开始摇晃,只有肃穆的宫墙红与耀眼的琉璃黄在四周摇曳的白色影子中稳定如初,构成世界的核心。哒哒的马车从四方破开摇曳的雾气,纷纷往这个核心聚拢。
沈晔一如既往的早早的来到宫门外。
天冷得很,外面已经等了不少人。御道的青石砖上除去残雪还蒙着一层薄霜,官靴走上去还有些滑。在外等待时,天色没有明起来多少。周围的人看不清他们的影子,沈晔只听到身边几个人商量着下了早朝后,要去哪位大人的家里吃烤肉。说话间,嘴边的白汽在四周黑色的影子上升腾。
“大冷的天,快到年根了,左右也没什么事,好好暖一暖身子。”一人说道。
沈晔仰头看着那黄琉璃与宫墙红在雾气之中逐渐显露出来真实色彩,天光破晓,雾气逐渐淡去,一缕稀薄的光线穿过建筑拐角带来巨大的阴影,而当那阴影刚好抵达屋脊上的鸱吻的时候,宫门开了。身边的窃窃私语顿然湮灭,人群纷纷收拾好表情,准备上完节前的最后一个早朝。
谁也没有想到,节前的最后一个朝参,竟然会如此的漫长与惊心动魄。
*
不知不觉,殿外的雾气已然彻底散尽,在逐渐明亮的阳光中,世界滴答的雪声不绝。而殿内的龙涎香不解世事,只是兀自像寻常一般袅袅传香。
“刚刚张玉林已然翻供,证实了杨兆荣你此番御前参奏,实际上是为谋私利、拉拢同年,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杨兆荣,你还有什么话说?”
姚乃和的儿子,姚佐甫乘胜追击,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转身指向了此时此刻孤身一人站在群臣之外的杨兆荣。而已然沦为众矢之的的杨兆荣并未顾及姚佐甫,而是一手指向退回群臣之中的张玉林震惊道,“你……”
沈晔并未看杨兆荣他们,而是隔着无数臣工背影,看到了虽被杨兆荣御前参奏,但是自始至终并未转过身来看一眼的姚乃和。他站在群臣之首,虽然年迈到身姿有些佝偻,但不动不移的背影传递给身后臣子们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的不在乎。
这是一种极其具有吸引力的御前表演,让众人能够继续相信姚家在朝堂上的稳定性,进而能够持续吸引新力量的政治投资。同时,这也是因为面对杨兆荣提前准备许久的御前参奏,甚至连姚佐甫都不需要站出来。事情的成败在泄密的那一刻已成定数,骰子早已经在骰盅内暗自调整好了大小,操盘者等待着赌客信心十足的打开骰盅的那一刻,方才显得出自己那翻云覆雨的一双妙手。
显然已经被自己那群昔日的同年出卖了的杨兆荣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后知后觉的环顾四周,忽然发觉自己站出群臣队列的一人之姿竟然如此的突兀明显,好似被群臣推出来献祭的祭品一般。回忆起来决定联名参奏的那个夜晚,那些人留名青史、生死与共的誓言。他的笑声先是隐忍,而后越来越大。
在杨兆荣更加癫狂的笑声中,姚佐甫强压下胜利的嘴角,指着他冷呵道,“够了。杨兆荣你诬告不成,反而在圣上面前装疯卖傻。这里岂是让你放肆的地方。”
缓缓放下手指的杨兆荣在那一刻似乎被抽干了力气,灰色的脸透出死意。
在人群中的沈晔感觉到手中的笏板像铁一样冷一样沉,从宫门外带进来的凉意似乎构成了笏板的核心。手指摩挲着上面翰林院修撰沈晔几个字,它们一笔一划,刚劲有力,沈晔一直摩挲到那些字有些发烫。而后,沈晔身形一动,折身大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身边几个人诧异的目光率先落在自己背上。
沈晔脊背挺直,随着背负的目光越来越重,最终走出人群,来到大殿中央,扬声道,“启禀陛下,臣有奏。”
金龙盘珠的藻井下面格外空阔,似是被这清冽的声音惊到,锦衣卫通判何鸿安微微一愣,而后头微微一侧,向后看来。身后的沈晔逆着光,一时之间,何鸿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到他那青松修竹似的年轻身影。虽然已近不惑,何鸿安似乎依旧是当年行走江湖的样子,身材挺拔;又因为浸淫朝堂许久,常挂着不喜不怒的冷脸。此时见沈晔站出来,相似的身影在记忆中重叠,在光影之中好像时空在那一刻发生了错位,竟然有一晃的失神。
“底下说话者何人。”
庙堂深处,一道威严的声音缓缓传来。
“禀告圣上,臣乃永安十七年的进士沈晔,蒙圣上恩德,如今奉翰林院修撰一职。”
“卿何本上奏?”
沈晔一字一句,不卑不亢,“臣有话,为杨侍郎发。”
与此同时,沈晔看到自己的恩师贾若衡立在前面不闻不动。而杨兆荣则僵立当场,身体转过来,直愣愣的看向这个自己素昧平生的年轻人。
姚佐甫眯着眼,快速打量了一眼沈晔,抢声道,“贾太师,这是你的门生吧。”
沈晔知道,这句指控一旦出现,今日朝堂纷争的性质便会彻底转变。自己的出现对于他们来说是意外之喜,如果能够将今日之事攀扯到被皇上请回京的前朝重臣贾太师身上,那姚家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