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甘棠。
她披着一身湿冷的雨气跨步走入屋内,飞琼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青鸟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不知是否是在门外挨了骂。
甘棠与她约好的时限已到。
甘棠的视线在桌上空了的竹笼上停顿了一下,又看向一旁背过身去的璞玉,对这师徒俩奇怪得很,随即才压下情绪,开门见山道:
“两位道友,考虑得如何了?”
飞琼喊了声“师傅”,璞玉却头也不回,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理会她。
她只好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甘棠拱手道:“长老提议甚好。为了清剿魔修,晚辈愿意冒这个险。”
飞琼又转头看向了璞玉,对甘棠说:“希望长老多加照料我师傅。同时,晚辈若是陷入险境,还请沧浪宗及时出手相助。”
甘棠笑道:“道友果真深明大义。请你放心,沧浪宗定会护你们师徒周全。”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刻着浪花般层层叠叠繁复圈纹的青铜罗盘,递给飞琼。
“水渠内地形复杂,瘴气浓重,小友可带上此物,”甘棠嘱咐道,“此乃我沧浪宗的寻迹盘,一来可指示方向,二来也有传音的效果,方便你我随时联系。”
“小友若是遭遇危险,只需捏碎盘上阵眼,我等便可瞬间知晓方位,立刻破阵相救,绝不会让你孤立无援。”
飞琼接过那沉甸甸的罗盘,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冷。
她心里清楚,这罗盘若与其说是用来救命,倒不如说是沧浪宗安在她身上的监视眼。
想来她们是不放心自己孤身接触魔修,怕她将那灵玉私吞了去,又担忧她背叛反水。只要带着这东西,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清楚落在甘棠的眼皮底下。
若是她真有半点异动,恐怕外头的大阵便会即刻启动,将她绞杀。
“多谢长老赐宝。”飞琼并未多说什么,只将罗盘系在腰间。
待甘棠青鸟两人走出房间,飞琼才走到璞玉面前,准备鞠躬行礼,与师傅告别。
璞玉这会儿还在假装看不到飞琼,兀自生那闷气,见飞琼真的走到门前,一副真要走的样子,才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了飞琼。
“飞琼。”
璞玉只喊她的名字,却并不具体说要做什么。
飞琼当然懂得师傅的心思,却并不想挑明,只走到璞玉身边,屈膝半坐在地上,顺从地将脸伏在师傅的膝盖上,如同过去两百年里最普通的一天。
她的耳朵贴着璞玉的衣料,只微微仰着头,用眼睛打量她师傅的脸。
她向来钟情于璞玉垂目的那一瞬间,好一个慈眉善目的菩萨像,明明璞玉的性格与菩萨大相径庭,可模样却有种神性。
飞琼又去捉璞玉的手,将师傅的手放在自己耳朵上。璞玉最喜欢捏她耳朵,这习惯飞琼倒是清楚得很。
璞玉只由着徒儿摆弄,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了些力气,用指头轻轻捻着徒儿的耳垂,泄愤一样。璞玉下手不知轻重,一用了力气,飞琼的耳朵便马上红了起来,和脸都有了色差。
“你说那蛐蛐为何不愿待在竹笼里?”她苦恼地,终于开了口。
飞琼仍答道:“或许是它太爱自由。”
“……不爱我?”璞玉俯下身子,凑近了些,那双过黑过大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师傅怎这样想?”飞琼牙尖嘴利,马上说了好听的话哄璞玉高兴,“师傅道行高深,是万物之灵,这世上没有人会不爱师傅。”
说着,她又将耳朵主动递过去让璞玉摸,安慰道:“那小虫心无挂念,所以才跑得那样快。徒儿却挂念着师傅,舍不得离开您。”
“我一定去去就回,绝不耽搁,师傅且不用担忧,飞琼资质愚钝,离出师还太远呢。”
璞玉盯着她腰间系着的青铜罗盘,不悦地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松了口,却又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那护身玉还在?”
飞琼不知师傅怎么突然提起那玉来,只一下紧张得很,硬着头皮说:“那次在山下,被那个小偷盗了去,大抵拿去卖了,也忘了与师傅说了。”
她不知晓璞玉到底能不能察觉到那玉的气息,只好如此遮掩。
璞玉听了,却不继续追问了,她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块通体晶莹的新玉来,塞进飞琼的怀里,随后,便余怒未消似的,扭过头去,不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