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琼握着那块玉,只当师傅是默许了,叹一口气,又重新行了礼,这才离去。
师傅心里哪有什么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不过是喜怒都摆在面上,叫人一览无余,率直得很。
……
窗外的大雨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幕连成一片厚重的雾,将枕水城笼罩其中,仿佛一个不透风的罐子,四处都是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青鸟与飞琼一同挤在伞下。小符修一路上和飞琼叽叽喳喳说起沧浪宗的逸事来,仍是讲那对触众怒的师徒道侣来,语气里除了轻蔑之外,居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飞琼马上明白,青鸟心里其实并不真的觉得师徒恋有多么十恶不赦,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好奇得紧,又碍于面子,只得抓着飞琼打听,想从飞琼嘴里撬些有意思的八卦。
飞琼只好接她的话,与她说,自己与璞玉可是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青鸟却不信,鄙夷地打量她,说,若是你愿意说真话,我说服我师尊,要她们允你做沧浪宗的外门徒子,如何?
飞琼只觉好笑,连忙摇头,说她可受不得沧浪宗的森严规矩,已经做惯了闲云野鹤。再说了,她还有师傅呢。
说话间,众修士已在水渠入口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除了身着青衣的沧浪宗徒子,还有许多身穿其他颜色制服的修士,将古旧的渡口围得水泄不通。地面湿泞,修士们的衣角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污。
沧浪宗一来,正是接替原本驻守在此的白衣修士们。沧浪宗徒子们接管了入口,另有几名修士四散,合力布阵。
甘棠几句简单交代,便叫飞琼走上前去。四下修士们听闻有人愿意打头阵,称赞了几句“少年英杰、侠肝义胆”,直叫飞琼这个面薄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在众修士的注视下,飞琼指尖点燃了一团微弱的灵火,独身一人,缓缓走入了那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若说正在下雨的枕水城只是一阵霉湿气,这条废弃水渠之内,便只能用恶臭扑鼻来形容。又因着连日下雨涨了水,入口便是一潭齐膝深的死水。
一脚踩下去,粘稠的泥浆便顺着靴裤裹了上来,冰凉刺骨。
四下里是如同活物般流动的黑暗。灵火只能照亮眼前三尺见方的地方,光圈之外,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这压抑的环境,让飞琼难免绷紧了神经。
两百年的苦修,到底只是在山中闭门造车了。飞琼暗自自责于先前的自大,她确实从未在这样恶劣狭窄的地界里实战过。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渐渐便能从扑面而来的风中体味到陈腐污水之外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飞琼脚步微顿,轻轻嗅了嗅。
那浓烈而熟悉的血腥味顺着食道倒灌,她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当年月居山前修士们血肉堆叠的惨状,太阳穴顿时一阵剧烈跳痛。
甘棠先前和她提过一嘴,此前便有修士踏入这水渠追杀魔修,却在暗道中便被斩于剑下,连尸体都难带出来。因着这里的路实在太过错综复杂,才给了那魔修可乘之机。
这血,自然是死在水渠深处的修士留下的。
飞琼只觉胸中发闷,甘棠经由罗盘向她指示了大致方位,可眼前的黑暗中,似乎延伸出了无数条交叉错乱的狭窄下路,让她不知作何选择。
正在她站在岔路口一筹莫展之时,怀中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波动。
她原以为是璞玉给她的玉,伸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却碰触到一颗烫如火石的圆形物什。
那是个铃铛,在她的身上沉寂已久,往往只是硬冷之物,此时却有了温度,竟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抖动起来。
铃铛仿佛感受到了主人血脉一般,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这铃铛竟是在……给她指路?
师姐那日把这黄铃铛塞在她的钱袋之中,竟是这个用途。
师姐。
飞琼的胸口仿佛有活物在扑通狂跳。
她这下终于肯定,归鹤师姐,就在这水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