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收回了手,又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你到底为何要下山?”
飞琼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剑。剑身几乎被妖兽直接咬断,露出参差不齐的木刺,飞琼抚摸手柄上自己名字的刻印,师姐刻下的“飞琼”两个字飞扬起来。
这把木剑不能是终点。木剑太钝,没有锋利的剑刃,划不开皮肉,无法成为真正的武器。
但武器是重要的吗?飞琼爬到妖兽旁边,忍着浓重的腥味,将血泊里那片槐树叶捞了起来。这分明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柔软,细嫩,能够轻易地被她折碎,在手中裂成好几瓣。
不,不是武器的问题。
是璞玉和她的差别。
飞琼抬起头和璞玉对视,对方依然睁着那双过大的黑色眼睛,专注地与她对视。最终还是飞琼先移开了目光。
她得承认,她有些害怕璞玉的眼睛。那过大过黑的眼睛让璞玉有一种兽性而非人性。
此人看起来行事随心所欲,性子格外单纯,却拥有令人恐惧的力量。
飞琼这下已然清醒。她知晓自己如果再度入世,凭这副孱弱无能的凡胎,别说为师门报仇,恐怕连这片山林都走不出去。
真没出息啊。即使是生死关头,现在的她依然没有力气拿得稳一把木剑。明明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着不欠恩情,现在回想起自己的话却像是小孩赌气一样幼稚不成熟,飞琼清晰认识到了自己与仙人之间的差异,她弱小而璞玉强大,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飞琼已没有力气站起来,只好在地上匍匐两步,爬到璞玉面前的泥地之中。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伏下身去,双膝并在一起,这是一个跪拜的动作。第一次拜师时,师姐教她,要将头深深地埋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地,才能凸显拜师的虔诚。一日为师,终身为母,要像敬重母亲一样敬重师傅,服侍师傅。
飞琼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她的额头沾上了妖兽的血,腥甜的血一路蜿蜒,越过她的半张脸,消失在盖住脖子的衣领里。
再抬起头来,眼前只有璞玉白衣的一角,她看不到璞玉脸上的神情。
“仙人救命之恩,飞琼没齿难忘,”飞琼闷声道,“求仙人收我为徒,带我入仙门修习,飞琼必结草衔环以报。”
……
已经两百余岁的飞琼终于退了烧。意识清明之时,已是深夜。
她只着单衣,从床上坐起,窗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屋檐上像有人在打鼓。璞玉不在她身旁。
飞琼下了床点上灯,依然觉得身上酸痛,肢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在昏黄的灯下枯坐了一会儿,毫无睡意,便从床下摸出一个宝物匣子来。
匣子四面贴着层层的防腐符咒,打开匣盖,里面却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静静躺着当初师姐为她削的那把木剑。
年幼的飞琼抱着这把险些断掉的木剑,跑去山下的铺子修,工匠们劝她不如重新做一把。师姐随手削的剑,用的不是什么仙材,是最普通的桦木,有什么修的必要。
那时候见飞琼不开心,璞玉马上锻了一把崭新的玉剑,献宝似的送给飞琼。剑柄上同样刻了“飞琼”二字,可惜璞玉其实不认识字,只是模仿师姐的字迹。飞琼啼笑皆非,感念师傅愿意对她好,玉剑一直用到不再适合她的手掌。后来飞琼换了一把又一把剑,像有收藏癖一样,找来匣子将用过的剑一一装好。
木剑是其中最脆弱的一把,飞琼贴了符,又用灵力保护它,竭力要对抗漫长的岁月。
两百年了,如若不是她如此贪心,这把剑早该化作一捧腐土。两百年对于修仙之人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想要真的保存什么却很艰难。
即使她用心保存,剑柄上刻下的字也逐渐模糊了,只有飞琼自己还记得这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飞琼……飞琼……
飞琼只觉得耳边又幻听到了师姐的声音。
她将木剑装回匣中,从里衣的内衬里掏出那日师姐给她的铃铛。铃铛表面的花纹繁复,灯光下黯淡无光,仿佛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装饰。她猜测性地往铃铛内注入几丝灵力,毫无反应。
不是传音符。归鹤师姐行事如此谨慎,或许是顾忌着璞玉,又或者她不够信任自己?
山下商贩们说的魔修肆虐滥杀无辜,与师姐有关吗?
她兀自想着,忽然听见窗外有声音,清脆的一声,璞玉从雨幕中走进屋来,黑发连带着一身素衣都叫雨浇得黏在身上,眉眼却弯着,全然不顾自己被雨淋得狼狈。
“师傅?”飞琼下意识地迎上去,马上伸手替她师傅更衣,先施了清洁咒,又找来一块干布,团团裹住璞玉,只叫璞玉露出一双大黑眼睛抬眼看她。
她忍不住责怪起师傅来,贪玩得像个孩子一样,万一也和她一起发热该怎么办。师傅的身体再好,也不该这样作践自己……
她当然知道璞玉并不怕雨,不过是喜欢雨罢了。
璞玉湿漉漉的,伸出双臂一下抱住飞琼,将脸在她肩上蹭了蹭,问道:“飞琼,你好些了?”
“劳烦师傅费心,我已经好多了。”飞琼僵了一下,又虚虚地回抱师傅,师傅依然浑身冰凉,不知是不是淋了雨的缘故。
她听到璞玉贴着她的耳朵,满意地笑了一声。
“飞琼,你可是要找你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