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飞琼执意要下山去。
璞玉当然拦了好几次,飞琼只说不愿再麻烦仙人,一定记住璞玉的恩情,来日相报,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车轱辘话,好一个迂腐的小姑娘。
璞玉说:“我不觉得麻烦。”
飞琼不肯松口,又反复强调不可再欠仙人的恩情,不然,该还不清了。
“那你要怎么还我呢?”璞玉饶有兴趣地问道。
飞琼原觉得这话扎人得很,似乎是嘲讽她不自量力,却在璞玉空无一物的目光里清楚,仙人并非阴阳怪气挟恩图报,不过是真的好奇罢了。
她一时也想不出如何回报璞玉。
她是个弱小的凡人,未入仙门,两手空空,没什么帮得上璞玉的。
她沉默了许久,只得说出些分外苍白的话:“仙人,若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飞琼必定万死不辞……”
璞玉觉得飞琼犟得不行,仿佛对她失了兴趣一样,挥了挥手,叫飞琼自行下山去。
飞琼沿着盘山道下山去,她没有多少东西,只在包袱里装了师姐给她的那把木剑。那是她从月居山带走的唯一一个东西,昏迷时都紧紧抱在怀中,也叫璞玉一并捡了来。
山里的天黑得快,她第一次觉得路如此长,还未走到半山腰,便累得气喘吁吁。
以往在月居山时,她只与师姐一同下山去,师姐放心不下她,又常常御剑带她,一日千里,让她偷了许多懒。
四周寂静,飞琼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些许蝉声。
她的心怦怦跳,不自觉地回头,对上了草丛中一双红色的眼睛。
那是只饥饿的妖兽。飞琼能听到它的喘气声与磨牙声,尖利的牙齿露在外面,闪出雪一样的寒光,却并不急着发起攻击。
它在观察飞琼。
飞琼拔出木剑来,双手抓住剑柄,手臂仍是忍不住晃动。师姐说得对,想要做剑修,至少要拿稳剑。
木剑太钝,她后悔没有向山上的仙人要个趁手些的武器。
她与妖兽对峙,谁也不敢动。
飞琼思考究竟是拼死一搏,还是转身逃跑。无论是哪一个选择,活下来的可能都不太大。
终是那妖兽不耐烦,率先扑了过来,巨大的爪往飞琼的肚子上落。
飞琼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躲过去,木剑抵住了妖兽张大的嘴,她一使劲,却遭妖兽一口抢去了木剑。
飞琼大脑一片空白,及时松了手,四肢在地上擦出血痕,她手脚并用,慌忙地爬起来,捡了地上的石子,往妖兽的方向砸,一边砸一边跑。
要死掉了。她清晰地听到自己脑海里的声音,顾不得看石子有没有砸中。
一只手捞起她的衣服,“嗖”的一声,极快地将她向后拽,飞琼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一转头,竟是那山上的仙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身旁。
那还是飞琼第一次见到璞玉动手。
她折下一片槐树叶,随性地拂了拂。
那片柔软的嫩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弧光,掠过飞琼的脸侧,只听“嚓”地一声,便将凶兽削作两截,肚肠滚落一地。
血腥味一下漫了上来。妖兽体型庞大,与鲤鱼不同,切口平整,槐树叶浸透在血里。飞琼紧盯着妖兽身下那片越来越大的血泊,鼻尖的一滴汗落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尝到了自己的汗水,咸而苦。
飞琼的身体早就软了,只被璞玉提在手里,好像提着一只四肢垂下的幼犬一样。璞玉突兀地一松手,她便摔在地上,顾不得浑身疼痛,干呕起来。
这次离得远些,璞玉身上没沾上半点血迹,仍是一身素衣,干干净净。她好心把一旁险些被折断的木剑捡了回来,扔给飞琼。
“你打不过它。”璞玉简短地点评道。
飞琼低头不语。
“既然打不过,为什么还要打?”她疑惑地问,“为什么非要下山?”
飞琼反问道:“那仙人觉得我该认命叫它吃掉吗?”
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语气有些过了,她不该向救命恩人说这样的话。
璞玉一点不计较她的不敬,只伸手摸了摸飞琼的耳朵,说道:“你真有意思。”
她感受到飞琼的身体在她手下颤栗。飞琼的耳朵像云朵一样柔软。
她不知道的是飞琼也在这样的抚摸中慢慢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