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中,或许是因为在湖边受了凉,飞琼久违地发起高烧,好几日都不退,暂且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
自从开始修炼,她自认身体比平常凡人要健壮许多,再不是当初拿一把木剑都会发抖的孩子,再加上璞玉常常给她些药丸仙丹调理身体,百年来,她极少生病。
然而病来如山倒,飞琼烧得昏沉,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偶尔看到床边的黑影,璞玉往她嘴里灌药,飞琼吃完,便睡得更沉。
她始终无法忘掉师姐说的那句“小心你那师傅”。
千万种猜测在飞琼的脑海中掠过,师姐又用了“救”这个词——好像她是被师傅囚禁在这镜泽山多年似的。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璞玉何曾害过她呢?璞玉只不过学不会与人相处,笨手笨脚,却并不是心机深沉的恶人。
飞琼又想起师姐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魔修的修炼方式之所以为人所不容,便是因为需要活人血祭,师姐既然入了魔道,自然也杀过人。
她思来想去,想不出师姐为何入魔道,又是怎么在当初的劫难中活下来的,她从未得到过师姐的消息。
可师姐毕竟是师姐,若不是师姐,她在还是个婴孩的时候便死了,等不到成为璞玉的徒儿,更何况入道修炼,成为剑修,师姐又有何理由要骗她?
飞琼不愿想了,意识消弭在沉睡中,烧得思绪混沌,涕泪未能流出来就被她自己烘干了似的。
偶尔清醒了意识,飞琼不愿意再吃璞玉给的药,只说歇歇就好了。
她整日整夜发梦,偶尔还说些梦话,无论说什么,总能听到璞玉应她的话。璞玉喜欢贴着她,好像喜欢她发烧时格外烫的躯体,将脸贴在飞琼的背上,偶尔又拍拍徒儿的背,像在哄人睡觉。
飞琼并不挣扎,任由璞玉抱着她,璞玉的体温低些,好像贴着一块冰,让她倒也好受一些。
“怎么又病了呢?”
恍惚中,她听见璞玉的嘀咕声,说得似乎飞琼是个病秧子,常常生病一样。
上次生病,明明还是刚刚被璞玉捡回来的时候。
那真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
也是这样昏沉的夜里,有一只冰凉的手摸飞琼的脸,因着手太凉,她的身体太热,冷热对比如此鲜明,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发热。
璞玉守在床边,她的目光是疑惑的。她从没有照顾别人的经验,拿一个生了病的小孩完全没办法。
璞玉想了一会儿,不知从哪拿来一个褐色的药丸,撬开飞琼的嘴,往她嘴里塞去,连杯水都没有,硬生生让飞琼干巴巴地咽下去,反倒叫飞琼噎住了。
飞琼梗着脖子,唇齿间都是药材的清苦味,这药奇苦无比,她险些把药吐出来,当下便涕泗横流,在床榻上挣扎了半天,咳得惊心动魄,才喊出来好几声“水”、“水”。
她在师姐那里没有吃过什么苦,师姐虽然嘴上常常不饶人,却将她看作亲妹妹一样照顾,药也常常要与糖一同咽下。
璞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渡了水给飞琼,她的手似乎是要帮飞琼擦一擦泪水,却叫飞琼不好意思起来,往后缩了缩。
干裂的唇一沾到水,飞琼才感到发热的身体久违地感到沁凉之意,她的嗓子早已烧得几乎哑掉,眼睛只睁得开一条缝,要用好些力气才能把药丸咽下去。
她这会儿其实还不知道璞玉是谁,不过是没得选择,只好匆匆咽下。
飞琼早已忘记是如何从劫难中逃出来,又是谁将她救出来的了。她的记忆停留在看到云丛中巨大眼睛的那一刻,那之后便什么也记不清,只有偶尔几个闪过的画面,她的师门月居山已经成了一片生灵涂炭的废墟。
她分明没受什么皮外伤,却开始长时间地发热,做一整夜的噩梦,极度地渴水,睡着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
这样沉沉地睡了许久,一直到璞玉终于摸索出究竟是哪个灵丹妙药对飞琼的病有用,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这些天睡着,飞琼虽然意识昏沉,却能感觉到一只手在她脸上辗转。沿着飞琼黑色的眉,细细地描摹她的脸。璞玉的目光好奇又赤裸,似乎半天才接受这个凡人是如此脆弱。
飞琼一睁开眼,便对上璞玉的目光。眼前重影阵阵,她的视线无法聚焦在一处,璞玉的脸与师姐的脸仿佛重合在一起,她下意识便以为陪在床边的还是师姐,当下就要掉眼泪,喊一声“师姐”来。
可再仔细一看,璞玉的脸圆润些,眉心还有一颗红色的痣,黑色的瞳仁比常人要大上许多,垂目时倒也神情悲悯,真如同菩萨一般。
她这才意识到,璞玉不是师姐,而是她的救命恩人。璞玉在她心中一下变成了菩萨心肠的仙人。
只是菩萨手法生疏,如此不食人间烟火,半分学不会照顾一个垂死的人。飞琼只在心中猜测仙人已辟谷多年,不懂她们这些未入仙门的凡俗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