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迅速拉开。
村北的矮土垣外,数副沉重的硬木拒马被合力推入深雪,铁蒺藜密密麻麻撒在必经的隘口,几桶井水泼在外沿,转瞬间便在冻土坡上凝结成一片滑不留足的坚冰。
哨楼之上,弓手们贴身护着弓弦,利箭搭在弦上,死死盯着前方。
贺兰摧手按长枪立于土垣正中的狭窄豁口处。
漫天风雪呼啸而过,极目远眺,村北荒原那片苍茫的白雾深处,隐约传来了杂乱而沉闷的马蹄震地声,以及外族骑兵呼哨怪叫的破空风声。
贺兰摧缓缓抬起右手,握紧了冰凉的枪杆,黑眸微眯,冷冷盯向前方雪雾中逐渐逼近的黑影。
沉重的马蹄踏碎冻雪,当先一骑勒住缰绳,停在土垣外五十步处的雪坡上。
来人身披油黑水獭皮氅,内衬精打细凿的锁子连环甲,腰悬弯刀,手里挽着一张包着铁皮的桑木大弓。狼皮抹额之下,是一张着暗红油彩的面孔。
竟是个身形矫健的异族女子。
而在她身后,接连涌出近百骑乌骨精骑,个个膀大腰圆,手按弯刀,嘴里发出低沉的狼嗥呼哨。
“百余骑……”王总旗在土垣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斥候报的明明只有三四十骑!”
按贺兰摧原本的盘算,借着漫天风雪与矮垣隐蔽,待敌骑一头撞进这片布满铁蒺藜与坚冰的荒道隘口,再以伏兵骤起围杀。
可眼前这异族女将显然发现端倪,勒马在硬坎前停了下来。
她反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支骨箭,拉满大弓,“嗖”地一声厉啸,利箭精准地钉在土垣豁口前的拒马桩上,箭尾剧烈震颤。
“别藏了!”
女将用夹生却响亮的中原话冷喝出声,声音裹着风雪传遍荒沟:
“大启的耗子,只敢躲在雪堆里?真当咱们草原上的狼瞎了眼不成?!”
“滚出来!”
土垣后的屯兵们呼吸一窒,握着长矛的手指节泛白。
以四十余名半农半兵的屯户,正面硬顶上百余精锐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贺兰摧握紧枪杆,没时间给她思考,她压低声音对身侧一名身手最矫健的年轻哨卒短促下令:“二柱,从后渠冰沟绕出去,去千户所求援!就说乌骨主力借道摸过来了,让赵千户立发响箭调骑兵营来夹击!”
“百户,那你……”
“去!”贺兰摧厉声低喝,“人在关在,我等宁死不退!快去!”
那哨卒咬牙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顺着壕沟飞快朝村后潜去。
贺兰摧深吸一口气,朝身后沉声道,“所有人原地伏好,不准露头。”
随后单手提着长枪,独自一人从土垣后一步跨出,稳稳立在浇了坚冰的豁口高处。
寒风扯得她肩后的玄色斗篷猎猎作响,一人一枪,挡在村前。
乌骨女将勒马打量着眼前的贺兰摧,见对方只孤身一人现身,身后土垣一片死寂,女将眼底闪过一丝怀疑,随即化作极尽轻蔑的嘲讽:
“大启的汉子当真是死绝了!挑出个领头的,身板瘦得跟根芦苇杆似的,连咱们草原上的羊羔都比你结实!”
女将手中马鞭凌空一甩,肆意大笑起来:
“识相的把村里的粮食全交出来,本统领留你们全尸!”
身后的上百骑兵跟着哄堂大笑,马刀敲击着皮盾,肆无忌惮地嘲弄着。
贺兰摧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对面的异族首领,声音清亮如淬了冰的刀:
“我还当乌骨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先锋,原来不过是一群只敢在雪地里汪汪乱叫、不敢上前的丧家犬!”
那女子脸色骤然一沉,身后副将低声道:
“大启懦夫向来狡诈,若身后兵力充沛,早就列阵开打,何须在此虚张声势?”
贺兰摧见状长枪前递,直指女将面门,加重了挑衅口气:
“塞北草枯马瘦,左贤王是帐下没人了不成?竟把自家帐里端茶倒水的侍妾推出来送死?杀你们,我一人足矣!”
她乃左贤王最钟爱的小阏氏所出之女阿史那月,自幼弓马娴熟,在部族中向来受各部勇士敬畏,何曾被边军这般指着鼻子肆意羞辱?
更何况,此番冒死踩着大雪绕过黑石峡,本就讲究个“兵贵神速”,抢了粮米牲口便要立刻回撤。
阿史那月冷笑一声,反手拔出腰间弯刀,厉声道:
“众将士们跟我一并踏平土垣,把那狂妄贱奴给活剥了!”
“嗷呜——!”
被激怒的百余骑兵再顾不得探查阵势,催动战马,顺着北风狂暴地向村北土垣的狭窄豁口处猛冲而来!
“稳住!谁都不准动!”
贺兰摧退回土垣后,死死盯着冲在最前方的敌骑。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噗嗤!”“唏律律——!”
冲在最前的十余匹战马突然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马蹄踩入厚雪之下密密麻麻的铁蒺藜,生生扎穿了裹蹄的生皮与马掌。
战马失蹄前栽,紧接着重重撞在雪堆里横七竖八的硬木拒马上,后面的骑兵刹势不及,接二连三地人仰马翻,狠狠栽倒在浇了坚冰的滑坡前!
“放箭!射人射马!”
贺兰摧长枪前指,暴喝出声!
哨楼上的陈总旗扣动机括,数张□□与数十支利箭破风而出,狠狠扎向挤成一团的敌骑。
“长枪队,随我压上去!死守豁口!”
贺兰摧身先士卒,手中精铁长枪如蛟龙出海,迎着翻滚落地的乌骨骑兵正面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