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断断续续连下了三日。
山林封冻,卫所的操练全免了,贺兰摧每日除了清早去卫所应个卯,余下的大半光景都留在家里。
西角柴棚下,贺兰摧脱了外袄,一身窄袖劲装。她单手握着短斧,按池映雪画出的尺寸,将余下的红松与枯桩劈成三寸宽的短木。
池映雪坐在避风的棚沿下,拢着袖子帮着码放整齐。两人一递一接,倒显出几分不用言说的默契。
贺兰摧将劈好的硬木整整齐齐码进柴棚内-侧阴干,直起身擦了把额角的汗,正要开口问下一批木料的尺寸。
“呜——!呜——!呜——!”
三声低沉的牛角号声突兀地从村北土坡的烽火台上传来。
紧接着,村头哨楼上的铁锣被猛烈敲响,急促的“铛铛”声混着风雪响彻整个村子。
“怎么了?这是什么动静?”池映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心口一紧,猛地从矮杌上站起身。
贺兰摧扔下短斧,脸色骤变:“北哨三叠号,有敌袭!”
她大步冲进正屋,一把掀开床头的木箱,拽出熟铁扎甲套上,拉紧皮带与护心镜。
随即摘下墙上的铁盔扣在头上,反手抄起门后那杆精铁长枪。
“大人!”池映雪快步跟到门槛前。
贺兰摧停在门前,语速极快:“有蛮子踏雪摸过哨卡了。你和娘把院门从里头彻底顶死,带着大花小花躲起来,任谁敲门都别开。”
说完,她推开院门,踩着半尺深的积雪直奔村口的集合哨所。
不多时,邻里几家军户的汉子也套着皮袄,拎着长矛和砍刀冲了出来,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屋,脚步声与铁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贺氏跌跌撞撞从屋里跑出来,拉住池映雪往屋里拽:“快进屋!别怕……往年冬里蛮子也常下山抢粮,如今雪厚,他们马跑不快,冲不进村里……”
池映雪低头看去,贺氏抓着自己的那双手抖得厉害,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贺兰摧跑走的泥雪路。
贺母见状宽慰道:“别担心,摧儿是百户,底下有兵,没事的……”
池映雪吸了口气,想到贺兰摧走之前的话,猛的回神反手扶住贺母道:“大人刚才说让我们先把院门顶上。”
“是,是,快些。”贺母跟着池映雪快步走到院门前,合上木栅门插紧木栓,又把墙角两捆沉重的冻柴堆过来死死顶住门板。
池映雪站在窗边,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风雪迷蒙的土路尽头,几个披甲的屯兵正推着装满拒马桩的独轮车往村口赶,远处的荒地边隐隐腾起了一股黑烟。
方才在柴棚下,贺兰摧还一身布衣与她说话,转瞬间,对方便披上生铁重甲,提着长枪冲进了风雪。
沙场刀剑无眼,生死不过一瞬。
一想到那个看似冷硬、实则处处将她护在身后的人,可能会浑身是血地倒在冰雪里,甚至再也回不来,池映雪心口便像是被重重攥紧了一般,有些呼吸不上来。
被自己心底这股翻涌的情绪吓了一跳。
她抬起手,指腹隔着单薄的衣料按在怀里那盒药膏上,暗暗咬紧了下唇。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贺兰摧是朝廷的百户,已有心仪之人,她是戴罪流放的犯官之女,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她只是害怕罢了。
她不想贺兰摧死,只是不想失去这个能让自身安稳度日的靠山,只是不想再沦落到任人践踏的地步……仅此而已。
可是,任凭她在心底如何冷硬分析,耳边听着远处风雪里隐隐传来的兵刃相交之声,喉咙里那股泛酸的焦灼与眼底发烫的湿意,却怎么也骗不了自己。
只能死死盯着村北那片腾起黑烟的风雪深处,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盼着那道玄色身影平安归来。
风雪漫卷,哨所前的校场上一片肃杀。
贺兰摧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疾步冲入千户所公堂。
堂内炭盆未熄,千户赵秉安已全副披挂立于舆图前,几名百户正围在案旁领命。
“贺百户!”赵秉安抬头见她赶到,面色铁青,手中令箭重重一顿,“北哨斥候急报,乌骨部一部约莫三四十骑趁风雪掩护,绕过了黑石峡哨卡,正朝咱们堡子和外围屯村扑过来!他们马蹄裹了生皮,意在劫粮掳人!”
边塞九边虽号称驻军数十万,可分摊到数千里防线的各路卫所、堡寨与屯村,兵力极为分散。
寻常一个百户所满打满算编额不过百余人,如今冬日严寒加上轮值各哨,眼下贺兰摧手头能立时调动的青壮屯兵不过四十余人。
“末将在!”贺兰摧抱拳行礼,甲片铿锵作响。
“你领本部人马,即刻接管村北土垣与鹿角桠杈防线!”赵秉安递过令箭,“北风正盛,敌骑必定顺风走村北荒沟压过来,务必将他们挡在土垣外,不得放一骑入村!”
“得令!”
贺兰摧接过令箭,转身大步踏出公堂,直奔东侧军械库前的集结地。
校场上,贺兰摧本部能动用的四十余名屯兵已仓促集结完毕。
不少人只套着粗布号衣与破旧皮甲,手里的长矛与藤牌落满了雪沫,神色惶惶。
“慌什么!列阵!”
贺兰摧一声厉喝,反手将精铁长枪重重插在雪地上,眼神凌厉,迅速下达军令:
“王总旗!”
“在!”身材敦实的王总旗跨步出列。
“带你那一旗人,速去搬拒马桩与铁蒺藜!深雪之下敌骑看不清地面,把铁蒺藜密密铺在荒沟硬坎处,拒马横在路口!再取井水往土垣外坡浇上一层,冻成冰溜!”
“陈总旗!”
另一名精瘦干练的总旗应声抱拳:“末将在!”
“带你手下的弓弩手登村头土堡与哨楼!大雪天风大湿重,鸟铳火绳易灭、引药易潮,收起鸟铳,全换硬弓与□□!命所有人给弓身抹上猪油防冻脆,弓弦用油布裹紧贴身焐热!没有我的号令,放进三十步内再齐射马腿!”
“是!”陈总旗领命退下,迅速带人奔向哨楼。
“其余长枪手、刀牌手,随我押运滚木石块上土垣!”贺兰摧拔出长枪,“结阵守狭,长矛卡死豁口,刀牌护住两侧!敢有临阵脱逃、后退半步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诺!”
四十余名屯兵齐声应喝,原本散乱的军心在森严的调度下瞬间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