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屋门上的厚草帘子“唰”地一下被猛力掀开。
寒风裹挟着白毛风呼啸灌入,一道高挑挺拔的玄色身影大步迈进屋里,反手将门掩紧。
贺兰摧解下手里提着的那杆精铁长枪,“笃”地一声稳稳靠在门后,抬手扯落斗篷上的积雪。她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直直扫向还站在火盆边的池映雪,眉头登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身关外的凛冽寒气,将挂在腰间的一小包油纸包搁在八仙桌上,语气沉冷,甚至带了几分质问的严厉:
“砌土窑?制炭?池映雪,你那手上的伤才刚结痂,又要去扒冻土了?”
池映雪被她身上突如其来的冷意一慑,下意识缩了缩手,却听贺兰摧紧跟着冷硬地补充了一句:
“前日才答应了不在雪里折腾,你是不是半刻也闲不住?”
贺氏见大女儿一进门就板着脸训人,忙招手护短:“阿摧,你这孩子怎么一惊一乍的!映雪也是瞧着娘咳嗽,心疼家里,才顺嘴提了这么一句。”
池映雪瞧着贺兰摧那副凶巴巴的冷脸,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懊恼与关切。
换作初入贺家那两日,见这尊煞神冷脸训话,她少不得要战战兢兢地垂首请罪。可这两日相处下来,贺母的疼惜、大花小花的亲近,再加上贺兰摧那看似冷硬实则处处将她护在身后的行径,早已将她心底那层谨小慎微的防备融化了大半。
这家人待她是掏心掏肺的好。
“大人莫恼。”池映雪不仅没怕,反而眉眼微弯,顺手倒了一碗温水递到贺兰摧跟前,软着嗓子辩解,“奴家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又没立时顶着风雪去挖土。”
贺兰摧没接话,只低头盯着那碗水。
池映雪继续柔声解释:“这烧炭看着费力,实则全在‘封窑化气’的巧劲上。若真能成,伯母免了烟熏,大花小花也能过个暖冬,还能给家里添些进项,岂不是一举多得?再说了,这等力气活,自然还是得仰仗大人,奴家只在旁动动嘴皮子把控火候就是。”
贺兰摧接过粗瓷碗,就着温水咽下喉咙里不知何时泛起的干涩。对上池映雪那双含着软软笑意的杏眸,她心口那股子夹杂着火气的急躁顿时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彻底发作不出来了。
池映雪趁机在桌旁坐下,认真问了一句:“大人可知如今镇上和卫所里,这木炭的行情究竟如何?”
贺兰摧捧着手里的温水碗,略一思索,如实道:
“我朝西北苦寒,每年入冬后冰封千里,官道难行,关内运来的好炭少之又少。卫所木作坊偶尔烧几窑官炭,也全数押送给了中军大营与守备府,流入市面的连一成都不到。如今又逢这罕见的大白灾,镇上炭铺里的粗杂黑炭早已涨到了二十多文一斤,至于少烟耐烧的青冈炭、硬木红炭,即便出一钱银子一斤,都未必能买得着。”
一旁正叠着破旧棉布的贺氏听了,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惊愕地抬起头:
“哎哟,天爷呀!往年冬日里,那最次的碎黑炭也不过三五文钱一斤,今年竟贵成了这般模样?这一钱银子都能在集上换大半斗粗麦、够咱们全家吃上好几天了,竟只够买一斤炭?
听到这个价钱,池映雪眼中的笃定又深了几分。
她微微倾身,放缓了声音,极清晰地替贺兰摧算起了一笔账:
“大人,咱们日子过得有多紧巴,您心里最清楚。伯母的身子弱,每逢变天就得吃药温补;大花和小花渐渐长大了,总不能一年到头就指着几件打补丁的旧袄子御寒;往后置办齐整衣物,哪一样不需要银钱盘缠?再者,您在卫所当差,底下弟兄来往应酬、人情打点,处处都要花销,单指着那点微薄俸禄,根本经不起一点风浪。”
池映雪看着贺兰摧微怔的黑眸,神色诚恳:
“后山有现成的硬木枯桩,奴家手里有工部不传的无烟炭窑手艺。只要能烧出一窑上好的硬木炭,不管是送到镇上药铺大户,还是托人转给卫所军官,都是一笔极稳妥的现银进项。”
贺兰摧听着她条理分明的一番盘算,沉默良久,才低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都在理。”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呼啸不止的暴风雪,眉头微蹙:
“但这窑,眼下动不得。外头雪积了三尺深,地皮冻得比生铁还硬。没有黏土和干石料,硬要在雪堆里挖坑砌窑,反倒平白糟蹋了木料。”
贺兰摧收回目光,看着池映雪,“所以眼下,先搁下。”
池映雪见她松了口,虽有些遗憾天公不作美,但也知贺兰摧说的是实情,烟道受潮结冰,不仅浪费木料,封窑还容易炸裂坍塌。
不过她也不愿干等着,重新拿过方才的那截炭条与破木板,杏眸微亮地笑道:
“既然动不了土,那这两日奴家便先把窑身的通风图样和进出风口的尺寸画周全。顺道把前日剩的硬木边角料挑拣出来阴干,等雪一停,咱们便能立时上手。”
贺兰摧看着她在昏暗火光下专注勾画图样的侧脸,偏过头去,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随你。”
池映雪抿嘴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只油纸包上,有些好奇地岔开话头:
“大人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早?往常营里操练,总要入夜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