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摧拉开长凳坐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肃:
“雪太大,积雪没过马腹。蛮人战马受不住极寒,无法结队出兵。总兵免了操练,只留巡队,其余放回屯所固房清雪。”
说罢,贺兰摧伸手将那油纸包往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起伏:
“伙房领的干姜和老红糖。天冷,晚上熬了喝。”
大花和小花一听有红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贺氏看着桌上的干姜与红糖,笑得合不拢嘴,忙起身将油纸包收好:“外头天寒地冻的,娘这就去灶房洗锅,切两片姜,给你们把糖水熬上。”
“伯母,奴家去帮您生火。”池映雪正要起身,却被贺兰摧按住了肩膀。
贺兰摧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粗茧,力道沉稳,压得池映雪动作一顿。
“坐着。”贺兰摧收回手,语气不容置喙,“手上的药膏才抹匀,沾了灶灰又得裂开。”
贺氏也连连摆手,想到池映雪又要给家里添一笔活计,哪里还会让她干粗活,拽着两个馋嘴的小丫头往外走:“听阿摧的,烧个水而已,不是什么麻烦事,你俩在屋里歇着,大花小花随娘去剥姜皮。”
草帘子落下,外间的灶房很快传出柴火被引着的噼啪声与两个孩子的轻声笑闹。
正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窗外北风呼啸,将窗纸吹得噗噗作响,屋内却渐渐安静下来。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方才被贺兰摧按过的肩头,唇角抿起一抹浅笑,将身前画了半截的木板往贺兰摧的方向推了推,指尖点着上面的墨线道:
“大人瞧,这便是我打算砌的倒焰土窑。寻常直焰窑火气直往上冲,木料烧得太快,出来的炭又碎又脆。若是把烟道设在底部,两旁留出双孔进风,封窑时以湿泥控住火势,热气在窑膛里打转,便能将木气彻底逼出来。”
贺兰摧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听她这般讲来,目光不由落在那些规整精细的线条上。
她虽不懂营造,但在军中扎营设防、修筑烽燧也是常事,一眼便看出这图样上的进气孔与排烟道位置极有章法。
“这图上的进风口,比底下的出烟口小了半寸。”贺兰摧抬眼看她,“是有意留的?”
“大人当真好眼力。”池映雪眸子微亮,语气里透着几分雀跃,“进风若是大了,火势太烈便会烧成灰烬;留小半寸,才能让硬木在里头慢慢闷熟。等雪停了,大人可否帮我挑些黏性重的黄泥,咱们借着后山避风的斜坡直接掏洞开窑,能省下一大半砌砖的工夫。”
贺兰摧见她谈起这些工巧手艺时眼底神采飞扬,却没有立时应下,反倒眉头微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后山避风坡不行。”贺兰摧抬眸看向她,沉声打断道,“后山虽近,但平日里村中军户捡柴、猎户下套常从那条坡道过。你这套倒焰无烟窑的法子若是搭在荒坡上,来往的人一眼便能瞧见。屯子里眼杂,齐氏李铁牛那起子人本就盯着咱们家,一旦叫旁人摸清了门道学去,或是眼红招来卫所的闲话,反倒平白惹来麻烦。”
池映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头赞同道:“大人顾虑得周全,是奴家疏忽了。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等关乎生计的手艺,确实不能露在人前。”
她略一思索,目光转向窗外自家用黄土坯围起来的逼仄小院:
“既然如此,咱们便将窑建在院落西角那排旧柴棚后头。借着院墙与柴垛挡住外头的视线,柴棚顶上还能遮雪挡风,寻常人在门外根本瞧不见里头的动静。虽说在院里砌砖费些功夫,但胜在稳妥隐蔽。”
贺兰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看着那处逼仄狭窄的柴棚角落,眉头微扬,带着几分探询:
“这院子本就不大,西角除了柴垛还要堆放杂物,地方狭窄逼仄。你这土窑若当真要起在柴棚后头,施展得开么?会不会离木柴太近,反倒容易走火?”
“大人放心,奴家画的这倒焰窑本就小巧,占地不过三尺见方,全凭内膛回风化气,并非那种大开大合的旷野敞窑。”池映雪眉眼含笑,拿指尖点了点木板上的尺寸,胸有成竹道,“且内壁用厚黏土糊严实,封了窑门后热气全裹在里头,外壁温而不灼,离柴垛隔开半步距离便万无一失。”
贺兰摧听罢,神色这才稍霁,语气平缓下来:
“既如此,就在西角砌。山坡下的黏土冻透了,到时我带铁镐去后山多凿些硬土块背回来,化了水再用。你只管在旁边看着,指画尺寸就行,不必上手搬泥。”
池映雪听出她话里的回护,心头微漾,偏头看向她:“大人总把我当成碰不得的瓷人儿,我虽是罪眷流放至此,倒也没那么娇气。”
贺兰摧转着手里的粗瓷水碗,眼帘微垂:“既然进了这个门,就不是什么罪眷。”
短短一句话,听不出多少波澜,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进了池映雪心底,泛起一圈圈温热的涟漪。自打抄家流放,受尽了白眼与折辱,唯独眼前这人,不论在公井旁还是在这间破屋里,都将她稳稳当当地护在身后,未曾轻慢分毫。
池映雪抿唇笑了笑,没再反驳,只是提起炭条,在木板角落添了几笔干石料的尺寸。
不多时,贺氏端着两只粗瓷海碗掀帘进来,屋里顿时弥漫开浓郁甘甜的红糖香与辛辣的姜味。
“快趁热喝,大花小花的那份放凉着呢。”贺氏把大碗推给两人。
热气蒸腾的红糖姜水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辛辣,一路暖到了胃里,将周身的寒气彻底拔了出来。池映雪捧着温热的碗底,看着对面贺兰摧被热汽熏得微缓的神色,原本清苦严寒的边塞冬日,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久违的踏实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