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踩着深雪,连滚带爬地顺着后渠冰沟往前狂奔。
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结成了白霜。他脚下一滑摔进雪窝里,顾不得膝头擦破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拼了命地朝村南的哨卡奔去。
转过一处土丘,前方风雪中赫然立着一队披甲执戈的兵卒,正缩在避风的矮墙下烤火巡防。
当先一人一身崭新的铁鳞甲,按着腰刀立在雪地里,神色阴鸷,正是陆长风。
“陆百户!陆百户救命啊!”
二柱如见救星,嘶哑着嗓子扑倒在雪地里,一把扯住陆长风的下摆:“村北土垣……乌骨左贤王的精骑杀过来了!来了一百多骑!贺百户正带着弟兄们死守豁口,快顶不住了!求陆百户速速带队增援啊!”
陆长风垂眸看着脚下狼狈不堪的二柱,眉头微挑,眼底没有半分急色,只淡淡道:
“胡言乱语。斥候方才报的不过是三四十游骑,怎会突然冒出上百精锐?”
“当真是一百多骑!领头的是个穿水獭皮氅的异族蛮妇,弟兄们已经见血了!”二柱急得眼眶充血,重重磕了个头,“陆百户,求您发兵吧!”
陆长风收回衣摆,冷硬地回绝:
“军令如山。千户大人命我本部在此扼守南关隘口,以防敌军声东击西。没有中军手令,我等擅离职守乃是死罪。我若带人走了,南边出了纰漏,谁担待得起?”
“那千户大人何在?!”二柱近乎绝望地喊道,“千户所正堂空了,千户大人到底在哪儿巡防?!”
旁边两名亲兵对视一眼,抱臂嗤笑了一声:“千户大人行踪,岂是你一个小小哨卒能打听的?”
“我们自是不知。”陆长风摆了摆手,神色漠然:“你若有力气,便自己去主堡校场碰碰运气。莫在这儿扰乱军心。”
二柱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
他看出了这群人的推诿,心知多说无益,愤恨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强撑着打颤的双腿,调头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继续踉踉跄跄地往深处的大营跑去。
看着二柱跑远的背影,缩在火堆旁的李铁牛坐不住了。
他虽后背带伤,对贺兰摧心怀怨恨,可听闻是上百蛮骑犯境,脸色依旧吓得煞白。
李铁牛凑上前,压低声音有些迟疑地问道:“陆百户,咱们当真不去救?那贺兰摧虽狂妄,可那北土垣若是被百余雪狼骑硬生生冲破了……村里这几十户老弱妇孺,可就全都要被屠干净了啊!”
他李铁牛再混账,家里的婆娘和老娘也在村中,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岂会不知。
陆长风眉头微皱,转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慌什么?谁说不管了?”
陆长风按着腰刀,目光阴冷地望向村北隐约升起黑烟的天空,心中早有盘算。
贺兰摧手里不过四十个残兵,硬顶上百精骑,必定伤亡惨重。
若是去得早了,撞上乌骨骑兵锋芒正盛之时,反倒平白折损自己手下的嫡系人马;可若是等上两炷香的工夫,待贺兰摧与蛮子拼得两败俱伤、彻底支撑不住甚至战死阵前,他再领着养精蓄锐的生力军杀过去——
不仅能坐收斩将夺旗的天大军功,更能借蛮人之手,兵不血刃地拔掉贺兰摧这颗眼中钉!
陆长风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冷声吩咐身旁的亲兵:
“传令下去,全员整备甲胄,刀出鞘、弩上弦,原地候命。”
村北土垣前,白雪已被滚烫的鲜血浸透,冒着腾腾热气。
“噗嗤!”
贺兰摧手中的精铁长枪如毒蛇吐信,猛然贯穿了一名落马乌骨骑兵的咽喉。
她反手一拧,枪尖带起一蓬猩红血雨,顺势横枪一扫,将另一名挥刀扑上来的敌兵生生砸飞出去数丈。
然而,战局远比预想的更为惨烈。
阿史那月带来的百余雪狼骑皆是部族亡命之徒,即便前锋踩中了铁蒺藜与拒马桩,后面的骑兵依旧踏着同伴与战马的尸体,红着眼狂暴地顺着冰坡向上攀爬冲杀。
“顶住!长枪不要撤!刺——!”
王总旗浑身是血地嘶吼着,手中的长矛刚刺中一具胡甲,便被斜刺里掷来的一柄飞斧劈中了肩胛,惨叫着栽倒在雪窝里。
屯兵们毕竟只是半农半兵的庄稼汉,即便占着地利,在近身肉搏的狂暴冲击下依旧节节败退。四十余人的防线被硬生生撕扯出道道裂口,长矛折断、藤牌碎裂,惨叫声与濒死的闷哼声在土垣后此起彼伏,短短半炷香的工夫,倒在血泊中的屯兵已过半数!
“贱奴,拿命来!”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尖啸,阿史那月踩着一具战马尸体凌空跃起,手中弯刀裹挟着凄厉的风声,直劈贺兰摧的天灵盖!
贺兰摧眼中杀机暴涨,不退反进,双臂发力,精铁长枪自下而上猛然挑起!
“当——!!”
刀枪相撞,刺耳的金属爆鸣声震得漫天雪花为之一滞。
阿史那月只觉虎口剧震,弯刀险些脱手,身形在半空硬生生被震退三步落地。
她心头大骇,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身形消瘦的守关军官,枪上的力道竟然这般刚猛沉雄!
尚未等她站稳身形,贺兰摧足下一蹬,破开深雪,手中长枪化作点点寒芒,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