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映雪见贺兰摧色厉内荏的模样,乖巧的继续应了声“好”,贺兰摧这才放缓了脸色。
贺母欣慰地看了看两人,朝贺兰摧道:“行了,往后有事都不许再自己瞒着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知道此事算是结了,都笑着应下。
……
这两日里,池映雪当真极听话地猫在屋里休养。
贺兰摧给的那盒蛇油膏也是极灵验,早晚厚厚抹上一层,温热的炕气一烘,池映雪手背上那些深可见肉的血口子渐渐收了口,结出薄薄的细痂,原本红肿发烫的指节也消了下去。
只是屋外风雪却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
铅灰色的天穹仿佛破了个窟窿,扯絮般的鹅毛大雪连着下了两昼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屋檐下垂挂的冰棱都结得有手臂那般粗长。
池映雪倚在暖烘烘的土炕上,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细木炭,在捡来的一小块破木板上勾画着防潮大木柜的榫卯图样。
一阵夹杂着雪沫的穿堂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屋角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火盆里烧的是后山捡来的湿枯枝与苞米芯,火苗窜得不高,倒是一股脑腾起大片大片呛人的青白浓烟,风吹进来,将烟散满整间屋子。
“咳咳……咳……”
贺氏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纳鞋底,被那股辛辣的烟气一呛,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张干瘦的脸通红,池映雪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板,翻身下炕,快步走到贺氏身侧,轻柔地替老人顺着后背的气,又拿粗布巾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
“伯母,快喝口水顺顺气。”
大花见阿娘咳得直不起腰,连忙抓起火钳,手忙脚乱地将火盆里几截冒烟最凶的湿杂木夹了出来。
小丫头看着地上滋滋冒着白烟的湿柴,眼眶一下子红了,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自责道:
“都怪大花不好……今早起晚了,等到了后山刨出来的全都是沤在雪堆底下的湿树枝……烧出这般烟,惹得娘咳嗽。”
贺氏抿了两口温水,把喉头的辛辣压了下去。见大花自责的红了眼眶,连忙拉过大花道:
“傻丫头,这哪能怪你?你人还没柴垛高,能顶着风雪给家里拖回这么大一捆柴火,娘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阿娘……”说着大花扑到贺母怀里。
贺母拍了拍大花的背继续道:“娘这是老毛病了,这大冷天里,有的柴火烧着驱寒已是万幸,哪能挑拣这个。”
池映雪看着盆里那点微弱发红的火星子,又看了看屋梁上被经年烟火熏得乌黑发焦的泥顶,若有所思地轻声问道:
“伯母,咱们屯子里寻常冬日取暖,都不用炭么?”
贺氏听了,忍不住苦笑一声,拍了拍池映雪的手背:
“好孩子,你打江南富贵地界来,哪知咱们这穷苦边塞的难处。”
似是怕池映雪以为家里小气不买,语气平缓地解释道:
“炭那金贵物什,向来是镇上的富户,或是卫所里总兵那些大人物的正堂里才用得起的。咱们这等寻常人家,哪敢肖想买炭来烧。”
池映雪眸底倏地划过一抹亮光,江南气候温润,炭卖不上好价格,这西北苦寒,柴炭倒成了紧俏货。
她转头看向窗外被风雪覆盖的后山,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自幼跟着父亲阅遍营造典籍,对于伐木开窑、闷烧硬木之法再熟悉不过。
寻常乡民只知把木头丢在泥坑里粗劣焖烧,烧出来的黑炭杂质多、火气烈、烟浓易碎;可若是依循工部“封窑化气”的规制,借着后山取之不尽的杂木老桩,砌一座小巧的双孔倒焰土窑,控好火候与封门的时辰……
烧出来的便是质地如铁、敲之有金石之声、通体无烟且耐烧数个时辰的“上等银丝炭”!
贺家日子过得清贫,全靠贺兰摧微薄的军饷支撑,若是能将这门烧炭的手艺使出来,不仅能让自家屋里免受这烟熏火燎之苦,多余的好炭拉去镇上,更能换来真金白银贴补家用!
池映雪压下心头的起伏,转眸看向贺母与大花、小花,清澈的杏眸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明亮:
“伯母,后山林子里那些倒伏的枯栎木、硬松根,还有咱们打家什剩下的边角碎料……咱们不如自家砌个土窑,制炭来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