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映雪揭开灶角那只粗陶水缸的盖子,借着微弱的晨光往里瞧了瞧,缸底只残着小半碗泔水似的冰渣,泼个锅底都不够。
她走到院角,只见自家那口小井早已被风雪封得结结实实,连绞水用的木辘轳和绳钩都死死冻在厚冰里。
她挽起袖子,找来铁铲和木槌,沿着井口那层白冰轻轻凿了几下。
“咔!咔!”
铁铲砸在硬冰上火星直冒,只崩出几星冰渣子,震得池映雪虎口发麻,那硬冰压根纹丝不动。
贺母听到动静拉帘出来,见池映雪正揉着通红的手指,心疼地迎上前哈着热气帮她搓了搓手:
池映雪有些不好意思:“伯母,这冰太厚凿不动,咱们屋里没水续锅了。”
“不碍事,咱们去村尾挑便是。”贺母抚着她的背,温声细语地解释,“边关严寒,各家的小井到了深冬全都得冻死。唯独村尾那口老井是当年军镇修堡时打的百尺深井,井底引着暗泉水脉,水活络着呢!每日都有轮值的看井老兵拿着大铁钎去破冰清渣,屯里二三十户人家,全指着那口井过冬。”
池映雪这才明白,村里早就想了应对办法,提起门角两只空水桶笑道:“行,那我去村尾挑一担回来。”
“不如等摧儿回来?瞧这天色也快了。”贺母望了望池映雪瘦的冒尖的下巴,有些担心她力气太小,提不上。
自家女儿虽是假扮的,但这些年日夜操练,比寻常女子力气还是大上不少。
“怎能事事等着贺大人,伯母放心,我会量力而行。”池映雪将扁担穿过水桶笑着回道。
贺母上前帮她稳了稳扁担,细心紧了紧棉袄领口,柔声叮嘱:“好,但风大雪滑,挑不动就少装些,慢着点走。”
“伯母放心,奴家省得。”池映雪心头微暖,顶着漫天风雪出了门。
此时军汉们都在卫所点卯未归,小路上大多是操持家务的妇人家。
到了村尾那口宽敞的老石井旁,远近已经围了五六个等候打水的女眷。
看井的老兵蹲在避风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微阖着眼照看着井台。
井台边,王总旗家的新妇宋尔云正半跪在结冰的雪地里,身前泼了一地泥水冰渣,碎陶片散落一圈;齐氏则立在一旁,手腕抖得厉害,脸色铁青地攥着井绳的吊钩。
“宋妹妹,这打井水讲究的是手上力道与前后序齿。”齐氏揉着酸痛的手腕,语气虽冷,端着的却是昔日官门小姐的从容腔调,“你心急抢这头一把辘轳,自个儿脱了手砸碎陶罐,反倒怪我搭手迟了?你虽不是出身名门,但家父从前好歹也是县令,怎得一点礼法也无?”
宋尔云被堵得眼眶通红,咬着唇从雪堆里站起身,拂去袖上的脏泥,冷声道:“齐姐姐这话说的实在无理,若非你讲什么‘长幼有序’非要先我一步绞绳,我何至于慌了手脚脱了力?这军屯冰天雪地的,谁家灶冷了不得挨训?”
两人虽压着嗓门,言语间却已是针尖对麦芒。
周围几个土生土长的军妇被挡得不耐烦,正要发作,前头路口有人唤了一声:“哟,贺兰家的新妇也来挑水啦?”
这一声,让僵持中的齐梓彤与宋尔云身子俱是一僵,下意识住了声。
两人齐齐转过头。
流放路上,她们自恃官家底蕴,沿途押解、分发干粮时,她们没少用“门户规矩”去挤兑池映雪,明里暗里将她当使唤丫头踩弄。
此刻虽都落在这白山黑水的军屯里,却也不愿在池映雪面前丢了脸面。
宋尔云迅速侧身用裙摆掩了掩地上的碎陶片,齐氏也顺势将微颤的手拢进磨破的棉袖中,两人极快地互递了个眼神,瞬间结成了一致对外的阵线。
“我当是谁,”宋尔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下巴微扬,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原来是昨儿运道好捡了野兔的池姑娘。怎么,百户府上的功臣,竟也要亲自打水?”
齐氏亦淡淡一笑,拿捏着世家端庄的姿态:“池姑娘自幼操劳惯了,手脚自然比咱们这些没出过阁门的人麻利。”
池映雪将两只水桶在雪地里稳稳放下,面上不见半点恼意,反而微微垂下眼睫,神色怯怯地屈膝福了福身。
“宋姐姐说笑了。”池映雪的声音温软细弱,在这凛冽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害,“挑水本就是我们做小辈的分内事,哪敢自恃娇贵。”
言罢,她目光在宋尔云脚边的碎陶罐和齐氏发红的指节上极轻地转了一圈,实在不知两人此刻有什么傲气的资本,竟还在摆官家小姐的气派:
“方才在路上便听见两位姐姐为了这井台劳神,二位姐姐都是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这井台周围结了厚凌,滑得站不住脚,姐姐们这般金贵的身子,若再冻伤了手,或是耽搁了时辰,回屋去可怎么向长辈交代?”
宋尔云听得眉头微微一拧,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池映雪满口“官宦千金”、“金贵身子”,言辞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还不等宋尔云细琢磨,池映雪已转过身,对着后头几个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妇人们柔柔一礼道:
“后头的几位婶子嫂子且宽宽心,两位姐姐自幼读书,最是通情达理。方才不过是一时失手碎了陶罐,断不会霸着这全屯唯一的活水井眼,是不是?”
这几句话一落,后头排队的军户妇人们终于是有了出气口。
“池家姑娘说得在理!”排在前头的一个嫂子大步上前,粗声粗气道,“齐娘子,宋娘子,咱们可没你们那等金贵闲心在这儿掰扯诗书礼法!家里汉子点完卯回来喝不上热汤是要掀桌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