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牛愣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不屑。
他平日里向来瞧不上贺兰摧。
在他眼里,贺兰摧身材修长显得过于单薄,半点没有边镇军汉该有的粗犷与莽气,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才升上百户的“花架子”。
齐氏昨夜回家确实哭哭啼啼地诉过苦,说在东洼地被贺家领回来的“病猫儿”拿柴刀吓退了。
可他只当是后宅妇人闲得发慌扯皮拌嘴,压根没当回事,哪里想到贺兰摧今日竟当着足足一两百号军士的面寻他的痛脚!
“贺百户,您这话可就折煞属下了。”
李铁牛双手往臃肿的破羊皮袄袖笼里一揣,语气听似恭敬,细嚼却全是敷衍:
“属下平日在卫所当值,哪能事事知情呢?再者说……我家那妇人虽落难,到底也是正经高门出来的大家闺秀。倒是大人家里领回来的那个,看着不像是什么守规矩的……”
李铁牛说着斜着身子半弯下腰,脸上堆起几分毫无诚意的假笑:“况且后宅妇人扯皮拌嘴,说几句胡话,贺百户便要当面跟军中兄弟兴师问罪……”
“这传出去,倒叫旁人疑心百户大人缺了些男儿度量,连妇人口舌都要斤斤计较不是?”
话音未落,李铁牛身后的几十个亲近小旗登时低哄大笑起来,不远处的陆长风眯了眯眼,他就知道那女子带回去定不安分,没成想这么快就给贺兰摧惹了事。
听到旁人编排池映雪,贺兰摧原本冷冽的眸子,骤然凝起了一层彻骨的寒冰。
她身后的副手张总旗与十几个直属小旗见状,“唰”的一声齐刷刷按住了腰间佩刀,怒目圆睁。
张总旗上前半步,厉声喝道:“李铁牛!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百户大人说话如此放肆!”
贺兰摧眯了眯眼肃然道:“上次是总兵大人论功行赏,本官不与你计较,岂容你两次三番目无军纪!张嗔,依律当如何处置?”
张嗔高声回道:“按大启军律,下官悖逆上级,当杖三十!”
“张老三,你少在这儿拿军律吓唬人!咱们是陆大人帐下的,几时算你们百户所属官?”
对方阵营里几个小旗立时回骂,两拨军士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校场上混战起来。
“都给我闭嘴。”
贺兰摧冷冷吐出几个字,抬手制止了身后下属,黑眸直直刺向李铁牛等人。
“既然李总旗不认我这个上官,又自恃手硬。”
贺兰摧上前半步,重沉沉的靴底碾过坚硬的冻土,手掌缓缓按在长枪的枪杆上,沉声冷道,“那咱们就按平日卫所的规矩办。”
贺兰摧枪尖一挑,指向校场中央:“演武台夺旗,下场切磋,强者为尊,若本官输了,此事一笔勾销;若你输了,按军法领十脊杖,再扣半月饷银!”
李铁牛微微一愣,脸上的假笑滞了滞。
刚想拒了,却见站在看台边上的陆长风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明显不过,分明是让他放手施展。
有了陆长风撑腰,李铁牛底气大增,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军士,又打量了一眼贺兰摧那单薄的身板,眼中划过一抹狠劲。
他大咧咧地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贺大人既然有这般兴致指点属下,属下岂敢不从?不过刀枪无眼,若是一会儿伤了百户大人……大人可别怪属下没收住力气,没给您留面子!”
周围看热闹的几百名军汉见真要动刀枪,顿时兴奋地叫嚷喝彩起来,自动退开围成了一个大圈。
校场周围鼓声陡顿,风雪呼啸而过,刮得那面猎猎作响的黑底“贺”字旗“啪啪”作响。
百余名军汉围成的圈子越收越紧,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铁牛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狠狠搓了搓,伸手从兵器架上拔出一柄重达三十斤的环首大刀。
他猛地一挥,刀锋带起一阵呼啸的劲风,砸在冻土上溅起一串火星与碎冰。
“百户大人,请了!”
李铁牛狞笑一声,脚下狠狠一蹬,借着下坡势头猛冲上前!他双手握刀,借着惯性抡出一个半圆,朝着贺兰摧的脖颈狠狠劈挂而下!这一刀完全是塞外生死搏杀的野路子,势大力沉!
贺兰摧眼神一凝,知晓自己在死力气上吃亏,断不会与他硬碰硬。
眼看刀锋挂着厉风削至眉睫,贺兰摧脚下忽地施展出极巧极轻柔的滑步,身形如风中落叶般诡异地斜侧半寸,险险贴着寒刀掠过!
“铛——!”
大刀狠狠砸在硬如铁块的校场冻土上,碎石飞溅。
李铁牛一击落空,旧力刚尽新力未生,心中暗叫不好。